那一晚,我回到水月庵,告慰爹的在天之灵,可是,闪电忽地照亮黑暗的小屋,紧接着,雷声大作,那灵位突然翻倒!
我扑过去,却清楚地看到,露出的白骨间,有一把匕首……
那是许多年前,爹亲手打造、送给娘亲的匕首!
那匕首,就那样直挺挺地插在爹的遗骨之上!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屋外下起大雨。
另一侧的屋内,娘尚未歇息,依然在黑暗中敲着木鱼。
我走进那扇门,却再无法抬起双脚,向她跨进一步。
木鱼声伴着雨声,我就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我想问问她,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希望她告诉我,我已经确信了七八分的答案,不是真的……
木鱼声停了。
她似是觉察到了我在此处,可她没有回头。
心绪,终于渐渐如排山倒海般翻涌……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杀爹的是娘亲!杀爹的是娘亲!
第二日,我再回到水月庵的时候,娘就在那间小屋内,披散了头发,正欲削发。
“娘。”
“贫尼已不再是你的娘亲。”
“娘。你为什么要杀死爹。”
娘说,爹练雄霸天下致走火入魔。
娘说,爹已成疯魔要杀掉三位好友。
娘说,是她一路跟随眼见爹终于对三位好友痛下杀手,是她趁爹不备把爹送给她的、随身携带的匕首刺进爹的脊背!
“娘,你为什么要杀死爹。”
你为什么要做我一心想要杀死、追查多年的仇人!
她缓缓开口:“一刀,来,娘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们相对而坐。
那故事,说的是一个杀手需要杀掉一千人并割下他们的手指交差。当杀手还差一人完成任务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人。于是,杀手的母亲决定献上自己的生命……
娘只字未提关于爹的故事,自始至终,她没有解释。
故事听到一半,我已下定决心,慢慢抽出了刀。
一道明晃晃的刀光映在娘的脸上。她垂着眸,双目空洞,似是万念俱灰。
我终于找到了爹真正的仇人,我真的要杀了她吗……
决心,竟被一阵酸楚击碎。
视线好像有些模糊,双眼有些湿润,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收回了还未完全出鞘的刀,冲出了水月庵。
为什么!
杀爹的是娘亲!杀爹的是娘亲!
我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先杀了娘,然后再自尽……对……
谁!
我回头,见一个和尚微笑着缓步走来。
“你是谁!”
他行一礼,对我道:“老衲法号了结。归海施主有礼了。阿弥陀佛。”
了结……对,了空让我找了结驱除心魔。
水月庵较为隐蔽,连护龙山庄都未找到此处,他却只身前来,一定是——
“你是来报仇的?”
他侧过脸去,并不看我:“老衲已经忘记了‘仇’字。”
不是来报仇?
我又一次试探着问:“你一直在场,全都看到了?”
“耳边风。耳边风。”
“既然你见到了,今天也不能见落日了!”我拔刀向他劈去,他却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功力还在了空之上!我使出雄霸天下,却被一股浑厚的内力重重地击退!我的背撞到围作院墙的木板上,我摔落在地。
他收了手,微笑着,向我走来。我艰难起身:“这一掌……”
“这一掌叫悲天悯人。施主,胜负已见分晓,我看今天就到这吧。老衲也该回去看落日了。阿弥陀佛。”
夕阳格外刺眼。
他从我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一句:“江湖多事,还是留在水月庵侍候母亲吧。”
入夜,我还留在水月庵,没有点灯。
他说得对。
我已经惹了杀孽,该留在水月庵,先除去这魔性,也能与母亲相伴一些时日。
这魔性如此厉害,我益发控制不住了,是该尽早祛除。
可雄霸天下的威力那么强,为何还是敌不过悲天悯人……?
会不会……会不会还有刀谱,只是我没有发现!
我再一次摸索着爹的那些遗物。忽然,就在发现雄霸天下刀谱的那件旧衣里,我似是摸到了缝补上去的一层……我一把扯开,其中,竟是又一套刀谱!那刀谱名曰“阿鼻道三刀”。
原来雄霸天下并非刀之终极,阿鼻道三刀……
我定要练成这阿鼻道三刀!
每一日,我都到林中去修习阿鼻道三刀。
功力一日日精进,我却时常感到胸膛中充斥着散不去的怒气,我的脑海中也时常浮现我亲手挥刀杀死仇人的场景……可那仇人究竟是谁!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我一次次地从幻想中清醒,发觉我挥刀的瞬间不是幻想,因为我周遭尽是零落的枝叶,树木被砍得稀稀落落,一片狼藉。
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可是我似乎还清楚地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他让我去报仇!去杀戮!
啊——!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林中有一个水潭。
有一日,我再一次感到心魔要冲破我的躯体,情急之下,我看到水潭,纵身跳了进去,潜入潭中。
当初,我因欲拜入护龙山庄而险些命丧寒池。为了活到报仇的那一日,我便早早地学会了游水。
潭中的水彻骨地寒凉,渐渐灭了满心的怒火。我的意识逐渐清醒,长时间的潜水终于让我感受到压迫,我用力冲出水面,终于,魔性没有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