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洛水三月,落英成雨。
高束青丝飞扬,你负手立在河畔八角亭中,一袭朱红长袍在纷飞的花瓣里烧得灼眼。身前,五六个地痞提着棍棒柴刀缓缓逼近,面目在暮春的光影里扭曲狰狞。
而你不动,甚至弯了弯唇角,眼神平静。
最前头的疤脸汉子啐了口唾沫,猛地抽出匕首扑来。寒芒割开飞舞的花瓣,直刺你咽喉。
“什么狗屁‘狐狸’,敢在爷眼底下出老千?!看老子不剁碎了你!!”
你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风掠过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匕首尖最终停在你鼻前三寸。
数道黑影自亭外老槐的浓荫里电射而出,随即便是骨骼断裂的脆响、短促的闷哼、躯体砸地的沉闷。不过瞬息,亭前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翻滚的人体。
玄衣侍卫们沉默地拖起那些瘫软的身体,如潮水退去般消失在河岸垂柳的阴影后。亭前只剩一地零落残花、杂乱泥印。
你垂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再抬眼时,唇边笑意深了些,转向远处小径尽头。
花雨深处,一道玄色颀长身影撑着一柄朱红油纸伞,正不疾不徐踏着青石小径走来。伞面倾斜,遮下来人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一条冷冽直线的薄唇。
青年人所过之处,连纷扬的花瓣都识趣地避让几分。
最终,他在亭前石阶下停步,收伞,腕骨一转,尚沾着水汽与落花的伞柄,被他平稳地递向你。
你抬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竹骨,唇边笑意绽开,声音里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倒要多谢……二公子今日英雄救英雄了。”
宫尚角撩起眼皮扫你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嘲弄:“我倒是不知,云流山大名鼎鼎的狐道,何时需要演这等拙劣戏码,来诓我宫门出手相救。”
你“哎”了一声,似是无奈,腕子却轻巧一转。伞沿垂挂的几枚赤金小铃受震,立时叮叮当当响作一片的细碎清音,“二公子这是想听在下扯几句云山雾罩的场面话,”你眨眨眼,语调拖长,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佻,“还是……想听实话?”
宫尚角不再看你,径直绕过你步入亭中,从容撩袍在石凳上坐下。石桌冰凉,他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平淡:“客套话免了。我只是好奇,李先生身为云流观此代尚未正式授箓、连道号都无的小辈,究竟凭何底气,代贵师门来与我宫门谈‘合作’二字?”
你倏地瞪圆了眼,脸上瞬间堆满“你可冤枉我了”的愕然与无辜:“谁说要代师门了?什么云流观与宫门合作?”说着,你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你,跟我,私底下的交易。不牵扯师门长辈,不牵扯宫门长老,干干净净,银货两讫,如何?”
宫尚角闻声抬眸。
“……交易?”
“正是!”你抚掌,眼睛亮得惊人,“小道知道,二公子眼界高,瞧不上那些俗气的黄白之物。宫门底蕴深厚,更不缺什么秘籍神兵……所以啊,”你再度拖长调子,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在下此番,可是带了最‘值得’的筹码来。够不够诚意?”
他轻笑一声:“何物?”
“我啊。”你指指自己鼻尖,笑得见牙不见眼。
宫尚角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起身,拂袖,转身就走。
“哎别!”你左手还握着红伞,右手已下意识探出,一把攥住他手腕。
触手冰凉,腕骨上护手皮革坚硬。几乎是同时,挟着凛冽冬意的一记眼刀,狠狠钉在你攥着他腕骨的手背上。
你头皮瞬间一麻,触电般松手,双手高举作投降状,干笑连连:“哈、哈哈……是小道唐突,是小道孟浪……二公子海涵,海涵……”
宫尚角没动,只微微侧身,目光沉沉落在你脸上,仿佛要穿透你那层面皮,直看到骨头里去。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可有人……见过先生的‘真容’?”
你闻言,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接口:“哎呀,二公子若是觉得在下易容前来不够诚心,在下现在便可揭了这层皮……”说着,指尖已抚上耳后下颌交界处,作势要掀。
“我倒是听闻,”宫尚角慢条斯理地打断你,“以往有幸得见‘千面狐’真容的外人,最后……可都死得不明不白。”
你动作一顿,指尖停在耳后。眉头缓缓蹙起,竟真的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喃喃道:“竟有这等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 你抬眼,目光诚挚地望向他,“二公子,您说……在下要不要去报官?这等凶徒,岂能让她逍遥法外?”
“……呵。”
宫尚角侧目,眼梢掠过一痕流花碎影。指尖随意一抬,便有一瓣伶仃,栖于他指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咦”了一声,似乎更惊讶了。手中红伞倏地一拧一抽,伞柄是中空机关,一柄细长雪亮的软剑应声弹出。身靠近护手处,一行银钩铁划的小字在暮光下清晰无比:
【李问生仰慕宫二公子,愿长伴左右,生死不弃】
你将剑身转向他,指尖轻弹,剑身嗡鸣。你歪着头,满脸无辜:“二公子没瞧见么?这么大字。”
宫尚角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咬牙切齿:“……李问生。”
你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嬉笑神色,挺直脊背,面容肃然如同换了一个人,声音清晰平稳:“小道愿为二公子卖命,效犬马之劳。以此为交换,请二公子帮在下一个忙。”
“……”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再考虑考虑嘛……” 你上前半步,语气诱哄,掰着手指细数,“一个剑道天赋尚可、能当移动药包、擅长潜伏易容、还算好用的属下,换二公子举手之劳的一个小忙……这买卖,不亏吧?”
宫尚角终于回眸,目光如寒潭映月:
“什么忙?”
你一顿。
脸上的笑容像是蓦地被风吹僵了,你忽然抬手,摸了摸后脑,眼神开始游移。从青年冷峻的脸,飘向亭外纷飞的花雨,又落回石桌上那几片孤单的花瓣,就是不肯与他对视。然后,你突兀地吹起了口哨,调子七零八落,荒腔走板,又开始在亭中那方寸之地踱起步来,目光依旧四处乱瞟,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宫尚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你。
“三。”
你心尖莫名一颤,口哨声戛然而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