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右边有一道窄门,跨进门便是一座小院,只有两间相向而建的大屋,想来应是起居之所。
南屋内处处都有居住的痕迹。窗边的镜台上只有几个精致的青瓷罐和一把骨梳。默奚从镜台边掠过,在木柜前站定。
木柜上摆满了不值钱的瓷器,只有一个隔层放着几卷竹简。默奚随手摊开一卷,写的全都是诗词。
“默奚。”
听到凌鸢唤他,默奚将竹简放回木架,转头便见凌鸢蹲在案几旁。案几上铺着纸张,只写了几个字,竹笔搁在笔架上,笔洗里还盛着浑浊的水。
凌鸢显然发现了异样:“桃花妖刚才还在这里。”
“可我刚才并未察觉到任何妖气。”默奚觉得奇怪,蹭了蹭纸上的墨字,墨迹已经干透,“也可能是暂时离开了。”
“说不定还会回来。”
二人未再发现其他线索,便往对面的屋子去了。两间屋子大小相同,风格却截然不同。
右手边是一方案几,左手边一张床榻,只铺着一张竹席,无枕无褥。正对门口放着一架古琴。阳光落在琴面上,薄灰清晰可见。
“恶犬的窝,不仅简陋,而且没有半分人味。”默奚提起落尘,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调侃。
“我竟不知你这般记仇,莫不是当初被他重伤过,才一直耿耿于怀。”
凌鸢忍不住揶揄道,但一说起伤势,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忙着帮小妖取霹雳珠,竟把默奚的伤势忘得一干二净。
她心虚地瞥向默奚的腰间,柔声问:“你的伤,可好些了?”
默奚是天妖,恢复能力极强。后腰的刀伤虽深,却只是寻常武器所致,很快便能愈合,并无大碍。
但见凌鸢难得露出关切的神色,他故意蹙起了眉,抬手按了按后腰,眯着眼望向凌鸢:“许是忘了换药,一阵阵地疼。”
凌鸢心里一紧,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装可怜。她本想开口训他,但明眸一转,走到默奚身后:“哪里疼?可是这里?”话音刚落,指尖在他后腰的伤处轻轻一戳。
默奚倒吸一口气,抬手护住伤处,面露痛苦之色。
“当、当真还没好?”凌鸢神色一紧,伸手探向他腰间的束带,不经意瞥见他肩头轻颤,便知受了骗,立即收回手,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默奚暗自得意,嘴上忍不住念叨:“没人关心,哪里好得……”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他便发现凌鸢已然走远,立即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忙不迭跟了过去,赔笑认错:“我没骗你,再说,开个玩笑罢了,莫要当真。”
凌鸢抛了一记白眼,低头翻看案上的书册,一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她展开那张发黄的麻纸:“这是一张琴谱?”
默奚随便扫了几眼,走到古琴后面,撩袍坐下。细长手指按上琴弦,先试了几个音,走调的琴声在空寂的屋中荡开,渐渐地,散音连成了曲调。
凌鸢的手肘支在案几上,单手托腮,望着他抚琴。
默奚的侧脸浸在光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戾气,挺直的鼻梁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紧闭的嘴唇宛如花瓣,微垂的双眸里闪着光,平和且淡然。
凌鸢竟不知,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下,还有如此一面。
琴音忽然停了。
凌鸢猛然回神,困惑地问:“怎么不弹了?”
“你可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凌鸢方才只顾看他,并未留意曲调。她连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耳垂。
默奚并未察觉出凌鸢的异样,只道:“落尘记忆中弹的正是此曲。初见鹿蜀之时,她也弹过此曲。”
凌鸢心念微动,又在案上翻了翻,果然翻出《残梦谣》的旧词笺。
少年临水立,清姿胜芙蓉。
抚琴悬风坐,千丈落弦鸣。
莲子清如水,江鸟衔蚕丝。
置莲怀袖中,玉盘忆残梦。
若君知我意,他日再相逢。
二人仔细看了数遍,只觉这是一首寻常的乐府词,看不出半分端倪。
凌鸢将词笺放回原处,无奈道:“回春丹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材不常见,再去药铺问一问了。”
二人当即出了门,可走遍城中药铺,却一无所获。
那些药铺里非但没有那些药草,就连老板也闻所未闻。凌鸢难掩失落,默奚劝慰一番,便拉了她走进街边的茶肆歇脚。
茶肆里,客人围坐一堂,聚精会神地听台上的说书人讲故事。凌鸢托腮望着窗外,默默梳理不多的线索,忽被说书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话说当年,恶犬因空悟真人年迈体衰,再无法管束于他,便将真人吞进肚中,逃出了号居观。恶犬食一人未饱,四处觅食之际,忽见年轻貌美的女子往医老家中看病,又将那女子吃了……”说书人声情并茂,好似他亲眼所见一般。
凌鸢最是不喜这等毫无根据的揣测,听了几句,眉头微蹙。
“那恶妖一直藏在医老家中,医老一死,无人约束,这才肆无忌惮。”
“我听说,擒他之时,镇妖司的乾掌事重伤,傅掌事更是下落不明。”
“想必观中的道士都被那天狗吃了。”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凌鸢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纠正:“诸位所言,可有真凭实据?”
“旁人都这么说,还能有假?”邻桌客人理直气壮。
“再说,我们也是听那说书人说的,忍不住猜上几句。你有意见,找他去说。”
凌鸢扫了一眼说书人,见他越讲越投入,便欲上前制止,岂料竟被默奚拉住了手。刹那间,凌鸢看到那说书人微张的口中萦绕着淡金色的妖气。
默奚双眸微颤,暗道不妙,正欲抽回手,却被凌鸢紧紧握住。凌鸢默然四顾,不大的茶肆里,竟有七八位茶客口中都浮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