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火车时塞缪尔还在兀自讲他的交响乐,不知道讲个什么劲儿,她其实很乐意吸收自己不懂的知识,但塞缪尔并不是一种要把一个新人引入新世界的讲法,而是在她已经很懂的基础上,分享式的讲法。问题是她根本不懂,越听越懒得听。
耳朵一闭合,目光便无限放开。在通往码头的一条静谧无人的小路上,她远远就看到了三个穿马褂的人,应该来自聚义堂。
他们也同时看了她,越走越近、越走越快,似乎就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她退了一步,几人生怕她跑了,远远就申明来意,“金小姐,家里有急事,请快跟我们来!”
“有什么急事?”
塞缪尔探头问:“怎么了?”
“薛先生让我们来的。”
塞缪尔又问:“怎么了?”
“你先走。”金雪池在他手臂上轻轻推了一下。塞缪尔不明所以,提起箱子走了两步,一步三回头,看到金雪池跟他们叽里呱啦地讲广东话,似乎是要同去。他觉得古怪,再次回头,金雪池忽然就和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并从书包里把勃朗宁掏出来了。
他大惊失色,“雪莉!”
金雪池完全不管他,自己则是快速后退;横竖他跟此事不相干,抓自己对薛莲山有威胁价值,抓他薛莲山都不乐意花十块钱赎。那几个人袖口也藏着枪,谁也不敢先动手,怕枪声把警察吸引过来。偏偏塞缪尔要跟上来,把她的手往后推,低声吼道:“你干什么?大街上你不能拿这东西出来!”
她忽然灵光一闪,“你爸爸是不是警察局里的领导?”
“是啊!”
她把枪塞给他,“打移民你很容易就会被保释对吧?打他们。”
“什么?”
“打他们!”
“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几人转瞬之间又到了眼前,掏出一把刀直刺向她。她举起皮箱挡了一下,扭身就跑,急叫道:“不打就给我!”
塞缪尔已然惊慌失措了,直接把勃朗宁扔到了地上。金雪池眼前一黑,不可能再回头去捡,径直跑出巷子,背后传来塞缪尔的大喊大叫也没停。
他是无关的人,聚义堂顶多扎他几下子让他闪开,决计出不了人命——还是白人命。
此时的顾襄秋非常生气,可以说是处在暴怒之中。
他早知道薛莲山这人不念旧情,从顾襄春的事上就知道了的,但是人非草木,跟他们一家不亲近,总不至于要害他们一家,庭新也是一口一个三叔地叫着——结果薛莲山把他弄不见了!庭新这好孩子甚至是主动向他求援的。他根本不关心和兰金之间的合作了,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薛莲山居然还抽空去外地谈了一单生意。
谈完生意他还回公司开了个会,再从从容容地去聚义堂,进门便笑道:“让人拿枪指着我,走火了,谁把庭新带回来?”
堂屋还是古典的堂屋造型,中间一张八仙桌,左右两张椅子,顾太太垂头不断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顾襄秋对他怒目而视。往上看是两条长对联:客地谈心,风月多情堪赏鉴;异乡聚首,琴樽可乐且追寻。字迹赏心悦目,语调云淡风轻,可是在血泪上谈琴樽,华人还有多远的路要走呢?
“庭新在哪里?”
“庭新很安全,好吃好喝的。我想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暂扣他一段时间,以免你对我有所阻挠。”
顾襄秋沉默一阵,“你想要什么,我差不多清楚。但是话语权不在劳工那里,在我这里,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顾堂主随意,”薛莲山把右手举起来,“我已经被骂脱敏了。但是提前说好,我是非常地喜欢金小姐,所以如果聚义堂对金小姐做任何不利的事情,庭新立刻去喂伊洛瓦底江咸水鳄。”
“好!好!”顾襄秋霍然站起来,“你要跟我走到这一步——”
“坐下吧,别激动。”薛莲山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年纪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