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也不想进来,真要大张旗鼓地抓华人,不免一番火拼,得不偿失。但是白来一趟也不可能,要收一笔保证金再走。
正说着,付书恒拄着一副拐杖荡进来,一见他,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哎,老薛,你还好吧?聚义堂少主到处打电话,硬是把我从医院里催出来了!”
“我好得很。”薛莲山签支票垫上了钱,起身缠着付书恒往外走,“腿断了?”
“我当时都没站起来,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真晦气。警察说什么?”
“说让我们后天把肇事者交出去。”
“当时聚义堂抓了一批,二三十个,不知道能不能让警察消停、让兰金满意。兰金的秘书刚打电话开说取消公开演讲,并暂时不愿意见华人代表。”付书恒冷冷地哼了一声,“下次碰到这样的好机会不知道还要多少年,一群穷鬼,耽误我的好事!”
路边停着付家的车,薛莲山帮他把车门打开,待他摆好拐杖坐进去,弯腰扶着门框道:“一切由我处理,不要操心,回医院好好休息。”
付书恒特别感动,因而叮嘱道:“随便敷衍一下算了,反正也不干你的事,别给顾堂主擦屁股。”
薛莲山知道自己是确确实实在擦屁股,但他自认为和付书恒之流不同,他不是个庸俗的奸商,他还有理想。
聚义堂里光线被耸立的高墙压得很暗,人员急急穿行,因为没有主人,显现出一派乱像。顾太太出来迎接他,用丰腴的双手握他的双手,握到桡骨后尖叫一声。薛莲山赶忙用左手把她的手背拍了拍,笑道:“关起来的人在哪里?”
“真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在地牢。”
“没关系。吃了饭吗?”
“我吃了,你没吃的话,还可以叫厨房再开一桌。”
“不是的,我问他们吃了饭吗?”
“没有。你要问话吗?”
“麻烦太太给他们一点饭水吧,我没什么可问的,我直接去档案室。”
档案室积尘已久,不常有人进来翻阅,薛莲山进去前用手帕蒙住了口鼻。
当年顾襄春提议建档案室,因为移民局里的华人档案大半是假的,三亲六眷地乱攀关系,他认为华人有必要整理自己的档案。一百年后,子孙不至忘记自己的家世、祖籍,不至于是无根之萍。
因而可以翻到这样一条记录——薛莲山,上海人,父薛鸿禄,母白晓莉……
当时顾襄春强逼他先交一份档案做表率,他就胡编了个“白晓莉”,总不能说母亲身份卑微、与自己的缘分又淡薄,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
现在看来,这名字编得过于摩登,光绪年间的女性大概率不叫这个。
顾襄春发现了没有呢?
总之顾襄春没揭穿过。他那年二十岁,不适合当面揭穿,时机到了,自然就懂了。美国要抹去我们的历史、掩盖我们的存在,你自己也要抹去自己的历史、掩盖自己的存在么?你很以自己的来路为羞耻,但你的来路不重要么?
薛莲山现在觉得自己年轻时有点装,叹了口气,把旧档案揉成一团,写了份新的还回去。然后再根据工程项目一一翻起报道过的、劳工的档案。
一夜过后,他想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对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交几个人出去,警察非冲进唐人街不可。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吃饭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吸点氧,一天不吸头晕目眩。喘过气来了,一睁眼看到金雪池,还以为是做梦,“今天星期一,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她期期艾艾地把屁股挂在床边,“我想每天回家住。李熙贞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在寝室好无聊。”
“这算什么理由,你是小孩子么,一个人过不了夜?”
“我在家更能静心学习。在学校,塞缪尔一天要找我两三次,晚上还要拉我散步,我根本静不下来。”
“没见你在家学习过。”
“刚才就在学,这不是听到你回来了。”
他干脆道:“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金雪池有点生气,“老豆也没管过我学习上的事,你怎么总提?我难道会让自己毕不了业么?”
他震惊道:“有几个中国人能达到你现在的高度?你不想着做出点成就,但求一个毕业么?”
“我一开始读大学只是为了去北方玩玩,现在依然是为了在美国玩玩,玩的途中顺便学点东西。薛先生,你何苦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他听着又喘不上气,觉得她真可恶,顺风顺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珍惜。这样漂亮的脸蛋,他不买油霜她就不护理;这样聪明的头脑,他不催促她就不往里塞正经东西。倘若两个人身份置换,他能比李熙贞还努力,在成为青史留名的学者之前不会瞑目的。
金雪池见他又咳起来,想起自己承诺过要对他好的,连忙拍了几下他的背,“好,好,我听你的话,我回去。”
他拉住她,“今天算了,太晚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金雪池轻轻地把脸枕在他腿上,他不动,她又轻轻抓起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他于是动了,大拇指在她薄而柔软的眼皮上揩了两下,能感受到底下的眼珠并不抖,不怕他伤害她。
胸无大志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证明她幸福。
他有点无奈地想:那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