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话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是那个奔驰车主。
“我们留过电话。那时候我不想暴露身份,自称是肖恩,现在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肖恩·兰金。是艾尔的侄子。虽说差了一辈,但我其实比艾尔还大几岁呢。”
肖恩伸出一只手,然后不得不换成左手跟他握,眼里有惊异的光芒一闪而过。薛莲山感到一阵厌烦。肖恩的品格风度应该是很不同的,但展现出这样大惊小怪的眼神,和无数大惊小怪的俗人别无二致,一瞬间就被他打入人堆中、看不见了。
墨西哥女郎抢先说起来:她是不小心的,因为挨着薛莲山坐;但金雪池隔着一个人还能把水泼到她脸上,是故意的。肖恩就征询式地望向金雪池。金雪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不见人说话似的。
肖恩道:“这样好了,我想你们是有点误会。互相道个歉,然后和和气气地坐下来,不要再闹大,让前两桌的绅士们取笑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认为是公允合理的,但墨西哥人和薛莲山都是一怔。环视了一圈小半桌的黑皮肤、棕皮肤、黄皮肤,或坐或立,或皱眉或垂眼,墨西哥人轻声说:“对不起。”
他的女伴立刻跟着说:“对不起。”
肖恩看向薛莲山,薛莲山冷冷道:“我们没答应道歉。”
“薛先生,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意气用事。”
“金小姐刚才是为我出头,我要是反逼她道歉,就不必做男人了。”
“等一下!”付书恒看情势不对,急忙冲到二人之间,“嗨,我这朋友一直是这种性子,我代他们道个歉。都坐下,都坐下,站着做什么?来,我敬你。”顺势一掌要把薛莲山压下去。薛莲山动也不动,“老付,谢谢你,这个情我领了,但这个理我不认。妹妹,我们走。”
金雪池一秒也不迟疑,转身跟上他。
餐厅的灯光消融在身后,这是和来路一样漫长的走廊,因为远离人气,湿寒阴森;墙上的黄铜画框在黑暗里闪着一点点晶亮的光,像眼白上的一点水泽。她去牵他的手,他的手并不暖和,但是大而有力,牵住她,大步穿过走廊到达后门。
“妹妹呀,你知道我们面临着一个什么问题吗?”薛莲山转头笑道,“我让司机十一点来接我们。”
“啊?”
“没事,我们沿着公路走,会碰到电话亭的。你冷吗?”
“还好。”金雪池顿了顿,“其实,要我做什么,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白白来一趟。你原来打算和兰金说什么?”
“没有白白来一趟,蹭了他们家一顿饭。这里看得到星星。”
金雪池的注意力迅速转移,“我看到猎户座了,还有大犬座......”
“你不问问我冷不冷?”
“......你冷不冷?”
“我好冷。”
金雪池于是把他的手抱到怀里。薛莲山让她抱另一只,因为右手伤口处格外的不舒服,她抱在怀里,感觉里面有筋在跳。
两人贴贴挨挨地走了许久,才从后门口绕到大门口。他非要带她找奔驰540K,冷也不冷了,透过玻璃往里看,“他还给仪表盘镶了钻石呢。而且你知道吗,这车能电动调节座椅。我过去总觉得膝盖顶着前台,要是可以把座椅往后挪挪……”
他突然顿住了,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再也不会坐驾驶位的座椅了。
窗玻璃上映着他浅淡的影子,光线不好,还有镜片做阻挡,然而金雪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闭上了眼睛。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震恸她这颗心,他仅凭一个无声的表情就可以。她试图维持镇静,但身上已经发抖了,不是因为冷,而因为恨:为什么当时要出错?为什么当时害怕了,没有下定决心把他推出去?为什么他都陪了你好几年了,你都不小了,还是没有能力保护他呢?
她想说话,但像是得了寒热似的,没发出声音,单是紧紧地在他手上箍了一下。薛莲山回过头来,“走吧。你真不冷吗?”
她咬着牙齿说:“我......”
“马上就到电话亭了。”
金雪池低下头,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一点。薛莲山也没有追问下去,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意气用事。为了一个人的感受而放弃大好机会,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这个人甚至不会介意。因为金雪池爱他。
唉,我也爱她。怎么办才好。
两人顶着风走了几十分钟,在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不止时,总算找到了一个电话亭。金雪池打电话叫车,他把门锁好,解开大衣把她包进去。头上亮着一颗灯泡,距离太近,他头顶甚至能感到灼烫的温度;格子间里外风声大作。怀里的金雪池弯腰对着话筒大声讲话,另一只手没去捂话筒,仍然捂着他的右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