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樽是谁？”

“玉振堂堂主。”薛莲山因为要开始讲八卦了，也不生她的气了，吸足氧气，开始大谈特谈，“过去不是他，是一个女大佬。女大佬爱玩伶人，当年他才十四岁，就被一眼相中；又因为初见时，他双膝跪地给女大佬敬酒，女大佬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芳樽——酒器的美称。”

“十四岁啊？”

“可不是。”

“然后呢？”

“芳樽对她又敬又怕、又爱又恨，因为女大佬对他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坏。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嘛，但女大佬不克制，就弄得他......那方面出了点问题。”

金雪池道：“嚯！”

“在他还没问题的时候，大概十八九岁，跟一个婢女好上了。偏偏女大佬发现了，首先打死了那个婢女，再把他打个半死......”

“后来的事，你让我猜猜。芳樽长大了，又因为是心腹，能接触到很多机密的事情，就设法让女大佬倒了台，自己取而代之。”

“不错，他把女大佬送到监狱里去了。禁酒令实行的时期，她从上海走私酒水，卖给白人，这在当时是很严重的罪行。然后他把女大佬的亲信杀的杀、遣的遣，自己拉起了一批人，当起堂主。哦，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方尊——方形的方，尊贵的尊，毕竟这个音熟人都叫惯了，不好大改。可谁管他改成了什么？大家都记得他是敬酒的。”

两人为这段狗血八卦啧啧称奇，末了，金雪池忽然说：“你也怕我这样背叛你吗？”

他想了想，“我觉得我对你好上天了。”

“知道这一点，就不要担心嘛。”

“可你是没有心的。”他微笑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你没长心，你害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金雪池沉默了，她以为她爱他这件事，在他的视角里已是铁证如山。可是他的意思仿佛是——不确定，不知道你懂不懂爱，不知道你会不会爱。也许你爱我吧，但什么用都没有。

她忽然如梦初醒似的，明白过来了。

其实她特别爱老豆，老豆更溺爱她，从不说她有问题，她也就一直以毫无言语、毫无行动的方式爱着老豆，什么都不做，就硬爱。

现在薛莲山不可能像父亲一样无限包容，她没表现好，他就生气；他一生气，她才知道。可是与人相处里有千千万万个细节，他不可能样样指出来，更多的时候，忍过去算了。她总只有一句话：别生气。在故意不对他好的基础上，她甚至不懂得如何对他好。没有芬芳的花，没有光亮的月，没有心的石头。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特别愉快、特别轻松，因为你这个人就能让身边人感觉好。我从没给过你这样的感觉吗？

金雪池向前一趴，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了他大腿上。一个温驯的动作。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啊。

“那你既然知道这些事，也认得芳樽吧？和他关系好不好？”

“一般。”他感受到了她的温驯，顺势把手搭在她头上，摸了摸，“你去给托尼打个电话，让他上门再找顾襄秋，我不信他还没回。”

他们不用借钱了，顾襄秋就回家了。

薛莲山真不愿意在病房里见客，但时机不凑巧，只能这么办。不过他还是有他的坚持，早上起来后，把那套设备推到墙角，自己整理好仪容仪表，坐在椅子上。

结果顾襄秋还没来，他就坐不住了，胸闷气短，偏偏那椅背还直，没法让人借力靠着，必须自主地撑直腰杆。

金雪池道：“你还是靠床上去吧。”

“我早点逐客算了。”他郁闷道，“追溯起来，还是要怪黑箐山，从前哪至于......”

正说着话，顾襄秋推门而入。他四十多岁，方颐大口、相貌堂堂，穿一身唐装，虽然样式花纹不见得多么富丽，但剪裁得当、料子挺括，披在他身上，自成一种风范。薛莲山也不发牢骚了，微笑道：“顾堂主，别来无恙，原谅我让你前来这样的地方。”

顾襄秋弯腰与他握了手，并不松开，低声道：“好久不见。”

他的语言动作都较慢，仿佛都是经过严密思虑的、郑重其事的，显得十分庄重。薛莲山不希望他审视自己这副病容，把手抽出来，顺势拉金雪池到身前，“这位是我爱人，金雪池金小姐。”

好一个爱人，金雪池想，比女朋友更正式，又没说明结没结婚。

顾襄秋一点头，“金小姐，你好。男人说话，你先出去吧。”

薛莲山原本也打算把她打发走，因为病房内只有两把椅子，她只能站在他身后，两人的造型有点像主仆；但顾襄秋这么说，他就非留她不可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传口信找你借钱，却靠她来传话，顾堂主因此不见她吗？”

顾襄秋摇头道：“莲山，你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找上我，不依然是有事相求吗？我也总赖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