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鸿飞举着喇叭,从跪着的一排工人面前走过,一一审视他们的脸。这些脸脸布满煤尘,融在夜幕里;看不出个体之间的区别,只有群体性的特征,是一整张脸,黑色的脸,瞠目咬牙,力大无穷。没有一人抬头看他,但这张如巨兽也如古神的脸凝视着他的心,使他的心脏紧缩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杀你们,但是不必来了。你们全都不必来了,我将引进外地的工人。”
寂寂的夜里,没有谁说话,他也不想多说话,喉头滞涩,有口难开。
机器设备本就是极昂贵、极稀有的进口货,这下好了,报废了三台,又要去外地下订单。他想到项目的财务状况,揪心扒肝,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请谁去采购呢?全国都缺设备,上回是薛莲山托友人弄来的,现在还有谁听他的话、谁能弄来呢?
再说引进外地工人的事情,他虽存了这个心思,但知道可行性几乎为零。工人倒是真停工了,第二天一大早,收帐篷的收帐篷,更多的浑水摸鱼,又拾起来捡煤的老本行。
这营地里,唯一不跟他对着干的,只有薛莲山了。
他没脸去找薛莲山,明知道对方有重病,自己却袖手旁观,实非正义之所为。薛莲山夜里听到枪响,倒是托人去请他,勤务员几次都没找到戴鸿飞,总算是在第二天天亮时等到了戴鸿飞回屋。
“薛专员请你过去。”
戴鸿飞顿了一顿,疾步就去了。
天才蒙蒙亮,有柔和、淡白的光芒从窗外射进来,在蓝茵茵的视野里,薛莲山靠着枕头坐在窗边,好似有纱蒙在他脸上。听到声响,他先是咳了一阵,消瘦的胸膛浅而急促的起伏着,方才费力地睁开眼,“怎么回事?”
戴鸿飞冷冷地回答:“你指什么?”
“你开枪了?”
“有人犯上作乱,我凭什么不能开枪?”
“你,咳,真是嫌麻烦不够大。哪有中国人打中国人......”
“是我想要的吗?是我想要的吗?”戴鸿飞站起来大吼大叫,脸色煞白,忽然掉下一滴眼泪。薛莲山有点不耐烦,他本就不想见太久的客,这戴鸿飞话还不说清楚;等他好不容易把事情听明白了,又确信戴鸿飞是个管理上的庸才,没冤枉他。
“小戴,坐。”他拍了一下床沿。
戴鸿飞梗在那里,不肯坐。他拉着他坐下来,一直安抚性地握着对方的手腕不放,轻声说:“这个位置,换谁都难做。我可以帮你解决,你们的钱不够,是不是?我可以用自己的钱帮你,这对我来说是小钱。但我和许豫生之间的经济纠纷,你也不要管了。”
“什么意思?”
“我想走。”
戴鸿飞抽回手,“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让你走了,我会落个什么罪名?”
薛莲山笑而不语。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得到答复,戴鸿飞一脚踢倒凳子,硬梆梆地出门了。但他不担心,有人为他赴汤蹈火是常情,事情会顺其自然,没什么值得他操心的。
不能出门,他就叫勤务兵进来,吩咐了三件事:第一,去县上的钱庄取他的钱,给死者发抚恤金;第二,拍电报给重庆、香港几个做进出口的公司,不管前面多少人排队,务必一有设备就供给黑箐山,他有重谢;第三,叫二发过来。
二发此时正坐在父老乡亲的包围圈中。他父亲是个乡绅,自己读到了初中,在山民中比较有地位。他两道粗眉立起来,大声道:“......太鲁莽了!昨天我叫你们,你们一个人也没听到,疯了似的。薛专员说过,群情激愤使人不理智。我们有明确的诉求,通过罢工,来达到目的吗?”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一人说:“他要引进外地工人嘛!”
“早就说过要引进外地工人,因为快正式进入开采期了,我们人手不够。你们早就听过了!只是薛专员说时,说的是一起建设黑箐山;昨天那几位先生来说,说法是来抢我们的饭碗。同一件事,两人说的方式不同,到底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呢!你们乱打乱砸算什么?听不出他们也对督导存了意见,找我们的支援吗?”
他这么一说,余人都有点领悟过来了,“他们有什么意见?”
“他们还不是一直有意见。”
“但是招外地人来打工,又不抢他们饭碗。”
“二发,你也别焦心,他挺不了几天的。现在停了工,他比我们还急!”
二发道:“那也不该以乡亲的生命为代价。总之你们做得不对,不要再有下次了。其实......”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对营地里的研究人员心存敬畏,没彻底弄清楚之前,不愿揣测对方的意思。正好这时候勤务员来找他,一看到营地来的人,众工人一哄而散,各自装作很忙的样子,躲着他;二发听完来意,立刻跟着他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