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跟着走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快走不动了,小腿肚子直转筋,头上亦是热汗涔涔。每当她停下来喘气,二发也停下来等她,忽然说:“我父母去得早,下面有一对弟妹,算是‘长兄如父’。”
她嗯了一声,反握住他的胳膊,示意继续走。
二发继续道:“弟弟妹妹......去年来山上捡煤,遇到了薛专员,薛专员给了他们半盒火柴,提醒他们说有人。结果几步后还是遇到了章先生,妹妹跑了,弟弟没跑开,章先生把他抓回营地,非要告诉督导不可,最后还是薛专员说情......唉,不敢想我丢了工作,或是弟弟被枪决了,我们家该怎么办。”
“哦,”她喃喃道,“没事,他举手之劳。”
二发笑道:“那他从来的第一天,就把手一直举着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棵树下与二发的妹妹汇合。山脚下有巡逻士兵,直接下山会被抓回去,所以将由二发妹妹领着她从一条清朝时挖的窑洞里穿行下山,直通县里。这条密道没有一个外来人知道,去年,孩子就是配合大人将煤从这条密道里偷运出山的。
金雪池,蒙幸成为见到这番洞天的第一个外人。
她向二发道过谢,接过包袱,跟着二发妹妹钻窑洞。一开始是土台阶下去,进去后窄得惊人,除了小孩子,只有她这样矮小的女性能通过,甚至还有一段得匍匐在地上爬。
好在洞里没有瓦斯味,也没有地下水,先民们不具备勘探技术,看到一点煤的苗头就乱挖,和真正的矿脉走向相去甚远;被后人稍一改造,就成了条密道。金雪池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累,一只耳朵持续耳鸣,还想吐,隔一段路就趴着不动,让二发妹妹稍等。
二发妹妹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眼睛炯炯有神,是一只灵活的小兽。小兽双手双膝着地,爬得和真正的走兽一样快,也不知道什么叫累。
“我帮你背包袱。”
“谢谢,不用。”
“天要亮了。”二发妹妹不容置喙地抢过她的包袱甩到背上,继续爬。快到洞口时,隐隐有光透进来,她看到前方二发妹妹的肩胛一耸一耸的,像豹子的脊背,流畅而有节奏感。接着,光芒越来越旺盛,她将脑袋探出地道,看到一轮趴伏在山谷里、红光蕴藉的太阳。
二发的妹妹跑了。
金雪池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抬头看了看山头的形状、太阳的方位,脑子里差不多有了副地图,继续不停歇地往县上走。现在张芬她们应该起床了,可能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床,不甚在意;过会儿开始上班,章子敬大概以为自己又迟到,也不慎在意......
等营地里的人在意起来时,她已经问路到达东方茶馆,刚到门口,还没站稳,就有个戴帽的男人从茶馆内走出来,挽起她的手臂就走,用上海话问:“叫什么?”
“金雪池。”
“金小姐,你好。”他说,“我叫有根,是邵大爷的人,你跟我走就好了。”
邵子驹升了个辈分,在邵老爷过世、自己得势后,从大少爷成为了大爷。
金雪池咕哝了一声,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但被架着,不得不加快脚步,穿过大半个县城上了一辆马车。从贵州到昆明没有火车可坐,也没有水路可走,全靠牲畜和人的腿。
钻进车厢拉上帘子,她浑身都散了架,坐没坐相地瘫着;一阵声响后,有根攀到车板上抽了一鞭子,马跑起来了。她见他并不掀开帘子瞧他,直接躺倒下来,闭上眼睛,却没法立刻入睡,精神恍恍惚惚地飘荡在黑暗中,因为累过了头,处于亢奋状态,不肯宁息。
原来这一路都是有人陪护的,没有她一个人走的路,没有她一个人独立面对的问题。她还以为这回终于换他留在“家”中,她外出,独立于他过上几个月了。薛先生许诺了邵子驹什么好处?那十万勾销了一部分?他又为她花钱。他是觉得她不靠谱呢,还是担心她?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从大定县到昆明花了整整一周,听说有很多大学都搬迁到了昆明,学生模样的男男女女很多。昆明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金雪池真想抱着相机出门拍照,但是不能够。一到地方,就一头扎进旅馆,一日三餐都由有根解决,她自己从没露过面。窗子也关着,每晚打开换气时,窗台上总落满了三角梅。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靠在窗边,听楼下茶馆里的学生点单、嬉闹、恋爱、大谈国事,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她很不合群,但是同学们在旁边聊八卦,还是要捡几耳朵的。现在她仍是那个独自趴在桌上的女学生,听得更多,听得更投入。
老豆总说,不要这样闷声不响的,和同学出去玩玩呀?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朋友,要么陪女人玩,要么陪儿女玩。父女俩流着一样的残酷的血,没有交心的朋友;交了心,那就不止是朋友了,那要爱得天崩地裂、死去活来。其他关系在这样的爱面前,都是会被践踏的。譬如金文彬的那些所谓朋友、妻妾、儿女。全家十三口葬身火海,金文彬只想着她,她也只想着金文彬。
金雪池现在既没有朋友,又没有男朋友或丈夫,但她隐隐有种预感,在这方面她会和老豆一样。所以还是不要有人来和她交朋友、谈恋爱为好,否则她一定会对不起他们。她打心里就不在乎。
然而——然而——
她比老豆更用情、更洞明、更忍耐,她不能只跟薛莲山天崩地裂,她要跟他细水长流。她爱他,她还理解他,她甚至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他的位置上、成为他那样的人,他对这世界百般滋味的领会,也会变成她的。这趋势,现在就有。金雪池对自己安危的关心大于忧国忧民,但薛莲山其实是个传统的人,不管他的习惯怎么西化,他是个受儒家影响颇深的男人。
她是学着他去看世界的。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