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不过他跳舞跳得确实好。金雪池大概能猜到原因,他这样精力充沛的人会喜欢尝试各种运动,但大多数太激烈了,不能够。她猜他还会喜欢高尔夫、台球。但跳舞最好玩,因为自带社交属性,能抱着女孩子跳。
她于是又笑了,薛莲山搭在她背后的手拍了一下,“起伏!”
金雪池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起伏,他开始咳,遂撒手不玩了。跟金雪池玩有一点好,她不会说“既然咳嗽刚才唱什么唱”,因为她并不关心你。她只是瘫到自己床上,念道:“我洗了澡,又被你弄出一身汗。”
“你怎么会出汗,咳,一直是我在架着你。你没用力吧。”
“天气太热了,不用力也出汗。”
“好啊,你真没用力?我刚才说——”
“哎呀。”金雪池咕哝道。她不会说“饶了我吧”,在感觉理亏时,就是一句拖长了音的“哎呀”。想了想,又问,“旧金山的气候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冬暖夏凉。”
“湿不湿呢?”
“夏季不怎么下雨,冬季下雨,不过还好,那只能叫湿润,不是这种黏糊糊的潮气。”
“都靠着海,怎么香港和旧金山差别这样大?”
薛莲山发现这人是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于地理一无所知,跟她讲起了什么叫地中海气候。她越听、问题越多,最后终于幡然悔悟过来他一直在咳嗽,“你休息吧,我不跟你说了。”
第二天早上,他闲着也是闲着,一定要送金雪池去上班。车开出去一段路,金雪池就发现方向不对,“薛先生,佩珀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陪我去海滩边逛逛。”
“......但是我要是再无故旷工,布朗会辞退我的。”
“辞退就辞退,算着日子,你的签证快寄过来了。”他懒洋洋地说,“你又不是真想当个精算员,无非是磨炼意志。现在我说你目的达到了。我认可你,比布朗要不要你有效力得多吧?”
金雪池笑了一下,“是。”
他摇下窗子,七拐八拐地绕路,偶尔和她说一句这是什么建筑、这是哪里,在中午时分抵达了浅水湾。夏天的浅水湾人总是很多,遮阳伞遍地开花,底下摆刷了白漆的躺椅、小桌,男男女女穿得很凉爽,有几个光身子的小孩到处跑。其实用不着遮阳,今天是个阴天,海水也倦,深灰色的,缓慢而黏稠地爬上来。
浅水湾的视角并不开阔,向远望去,浮着几座连绵的丘陵、岛屿,起伏连绵,错错落落。天空是隐晦的,海平面上有一线金,倒使这些山有“小山重叠金明灭”的韵味,比一望无际的开阔水面,更含蓄、精致、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们下了车,沿着人行道一路走。海滩后有个大饭店,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在这黯淡的天地间,仿佛是世外传来的。
薛莲山指着那饭店道:“按照我以往的套路,到香港的第一天,我就该带你来这里。现在我们都快走了。”
金雪池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住海边,对于海景房没兴趣。”
他笑了,“是么?但你有没有兴趣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心意是另一回事。这样的境遇下,你还一直跟着我,让我觉得很抱歉。”
金雪池都不知道“这样的境遇”指的是哪样的境遇,在她看来,除了断电几次外,生活水平还是挺不错的。她对物质的要求不高,只要不让她自己做家务,还能每天洗热水澡,那就再好不过了。
又听他说:“香港有几家很好吃的饭店,没有带你去吃;有一家山上的别墅,可以租下来,晚上可以在玻璃幕前俯瞰整个香港,没有带你去玩过;有很多娱乐场所,装修得像欧洲宫殿。将来我会加倍补给你。”
“薛先生,其实我没有那么虚荣。”
他笑道:“虚荣的人喜欢你,你受着吧。”
金雪池走在他前面,咬着下唇,不让他看出自己在笑。
过去金文彬很会赶海,传授过很多门道给她,但她都忘得差不多了。什么石头下面有螃蟹,潮水退去后,小孔洞下面蛏子......她邀请薛莲山一起找,薛莲山是来观海景的,不是来挖海鲜的,因此只是插着口袋站在离她较远的地方。
等金雪池抓到一只指甲壳大的小沙蟹后,他装不住了,也蹲下来跟着扒拉。两人再一无所获,都是游客丢下的雪糕木签、瓶盖、发卡。
“妹妹,”他叫她,“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过来看!”
金雪池赶过去看,几根白色的小管子冒出了沙面。“对对,这下面好像就是蛏子。”
怕蛏子遁沙逃走,她不捏管子,而是把手插到沙底下,一把抓住了,将管子从沙中整个儿拔起。薛莲山凑过来看,刚好看到一只肥硕的、粉红的多脚长虫从管子的一头蠕出来,柔软的身子上下扭动,是有肉的蜈蚣、有腿的蛆。
他问:“蛏子这副尊容?”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扔了管子,实则浑身的汗毛倒竖,“认错了,这是沙蚕。”
两人都被恶心到了,很默契地放弃了赶海,在一个摊子上买了瓶汽水。她撬开瓶盖,要给他喝第一口,薛莲山真不知道她是想着自己还是不想着自己,“冰的,我咳嗽。”
一会儿下起了雨,他们钻回车子里。金雪池吃东西吃得慢,喝东西也喝得慢,坐在副驾上攥着瓶子往窗外望,过一会儿说:“不冰了。”
薛莲山笑道:“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