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装内敛给谁看?年轻姑娘,大半夜就是睡不着也该待在自己的床上,跑到男人待休息室,目的不纯。其中一个瘦子笑嘻嘻地给她递烟,她不会抽,想起自己有包烟,于是一人散了一根。
男人们哄堂大笑起来。瘦子问:“不会抽烟,怎么有烟?”
“没收我表哥的。他咳嗽还抽烟。”
“哦——很贴心嘛!哥哥们抽烟,你怎么不没收呢?”
金雪池快受不了了,一言不发地坐下。又一个羊角胡问她:“就你和你表哥一起出门吗?”
“是的。我在女舱里没有认识的人,就只好......”
“没关系,我们陪你玩!一个拍手掌游戏,你会不会,嗯?你就这样伸着手,哥哥把手搭在你的手上——嗯,对对对,然后拍到哥哥的手,哥哥就给你一角钱......”
金雪池啪地一下拍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疼得抖了抖手,她示意拿一角钱来。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抱着笔记本站起身,出了休息室的门。金雪池连忙撇下水手们追上去,小个子回头,就看到她很勉强地笑了一笑。他心里犹然生出一种英雄救美的责任感。
“他们尽爱胡闹。”小个子用一种很克己复礼的知识分子风范说,“你可以跟我出去透透气。”
“谢谢。你去做什么?”
“我去电报室——现在有战时规定,每晚一点半、三点、四点半要和港口电台进行三次通讯。”
金雪池当然知道,要是不通讯,船只遭了敌军的袭击,保险公司不予理赔。向船舷扭头一望,黑紫色的天空下,玛姬号沉默地与远鸥号并驾齐驱,且越来也近;红绸在猎猎的风中抖动。船头有个黑影站着,光线很暗,她凝视了片刻,知道他也在看自己。
微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那人回了舱。她也扭头跟上报务员。
报务员掏出钥匙打开了电报室的门,先摸索着开灯。她无声息地靠近桌子,找到电台最显眼的大功率玻璃发射管,逆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灯光骤然降临时,她刚刚收回手。
“你不要站边上,不要乱碰。”
“哦。”金雪池乖乖地一步到了他身后。他心里得意,又放软了口吻,“我是怕你弄坏了。你想试试吗?”
“怎么试?”
“喏,看到这个按钮了吗,按一下就开机了。”
金雪池按了一下,啪的一声,一团白烟从电台上方冒出来。报务员猛地推开她,想骂人,但是她确实没乱碰,只在自己的指导下按了开机键。灯丝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烧断了?
他从柜子里找出工具箱,手忙脚乱地拧螺丝。金雪池道:“我帮你,拧螺丝我是会的。把这个盖板拧开对吧?”
“是的,前后一共十六颗螺丝,快一点。”
呜——
近在咫尺的警笛声骤然响起来!不是由远鸥号发出的,而是由玛姬号发出的,可能自身出了情况,寻求救援,也可能是警示——现在是战争年代,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报务员猛地一下跳起来,嘱咐她待在原地不要动,随即飞奔去找船长。
与此同时,袁孝勋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叫道:“日本人打过来了?还是触礁了?”
“你先不要动!”
“我们得出去找救生艇!”
“不,不,等一下,可能不是我们船上的警笛,不用到甲板上去集合——”
“吊你妈!就算不是我们船上的,隔得这么近,万一是别的船只发现日本船来了呢?”袁孝勋在黑暗里乱扒乱找衣服裤子,“我就不该跟你来!”
“我去看一眼怎么回事,你先穿衣服。”
陈幼兰出了门,警笛声早停了,只维持了十秒钟。有几户一等舱的乘客也探出了头,没等到远鸥号的任何指示,又惶惶地缩回去。
她冲上甲板,甲板上都是水手在跑,慌乱地瞟了一眼,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又记着去医疗舱看陈海龙,匆匆搭着扶梯往下跑。
金雪池远远地看着她,高举起右手,几秒后,警笛声再次响起。一片叫喊与凌乱的脚步声中,她疾步跟上陈幼兰,打开保险,用外套包裹住枪管,瞄准她的心脏。
砰。
呼啸的警笛中,微不足道的一声。微不足道的一生。陈幼兰的身子顺着惯性往前一冲,然后栽到地上,顺着楼梯往下滚,滚到平台上,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