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明镜断然拒绝,“那你就自己玩吧,不要和我一起玩。”
两人争执了好一番,最后明镜懒得和她说了,折下了院墙边养着的一朵饱满、挺括的茉莉花,搭在弓上,打中了明台胸口。明台不敢相信姐姐居然打自己,当即又大哭起来。而明镜非常诧异,她认为用花射妹妹是非常罗曼蒂克的行为,兼顾一种高人的潇洒做派,不想这傻子一点也不能领会。
明镜于是踩着陶土花盆爬到墙头坐着,非常惆怅、非常孤独,不仅妹妹在哭,妹妹的哭声还召来了奶妈,奶妈又大呼小叫地说墙头坐着危险,快下来快下来。
那砖墙特别高,把脚收上去,谁也够不到她。奶妈见她干脆躺在了窄窄一条砖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大怒,也踩在陶土花盆上去抓她的小腿;然而花盆承不起她的重量,刚才上去,便四分五裂。奶妈向后仰着摔到地上,眼睛仍睁着,一滩血迅速在脑后蔓延开。
明台吓懵了,都忘了哭。明镜猛地跳下来,去探她的鼻息,已经停止了。
陶土花盆不能承受住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是很明显的事。她不明白奶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敢踩,双手还不在砖墙上抠一抠,就任凭自己头着地。是我害了你吗?你不是稚童了,为什么不知道这举动很危险?
邝家对下人从来不薄,黄氏厚葬了奶妈,又给了她娘家好几两银子。对于明镜,则是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明镜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但作为一个孩子,无论是当时的场景还是此事与她的关联,都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再想起鸟、弹弓、院墙上的湛湛青天,奶妈的死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给所有记忆蒙上一层灰翳。
明镜对弹弓彻底丧失了兴趣,偶尔看到有别的孩子在玩,她也感受不到弹弓曾带给自己的欢乐了。
她也到了学习的年龄。
邝盖世请了个秀才到家里教姐妹俩读书认字,差不多了,就行了。像她们这样的小姐,主要是向母亲学习女红、烹饪、操持家务,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待价而沽。
不过那时刚好刮起了一阵西风,小姐虽然仍不必上学堂,但开始流行学习钢琴、绘画、文学等美好精致的技能,使她们更接近外国的名媛,而非传统闺秀。邝盖世也决定赶个时髦,便问姐妹二人想学什么?
明镜说要学写诗,明台说要学画画。
明台于是又暗暗地崇敬起姐姐来,觉得“写诗”实在是太风雅、太高级。明镜从小就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虽然不成体系,但确实是对文字有兴趣;现在有了老师引导,那兴趣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她愈发懒得理明台,整天就泡在书房里和老师讨论、看书、练习,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在她十五岁那年,陈顺带着他那儿子到了邝家,要正式介绍二人相识。
陈公子大名陈海平,长相周正、一表人才,穿着熨烫过的军装闪亮登场,除了话太多,没有缺点。明台不敢多看他,只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又心酸、又欣慰地想: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姐姐。
陈海平还带了一位副官来,原来是个孤儿,后被陈顺收做养子,于是也姓陈,名叫陈海龙。这陈海龙看明镜也看呆了,知道这样的大家闺秀不是自己可以乱看的,遂也低下头,想: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少将军。
陈海平问明镜在学什么,明镜说在学诗,陈海平就诗兴大发,不仅当场作了几首,还对作诗的门道进行了一番点评。话锋一转,又转到了自己的戎马生涯上,尽管他其实只在暑假跟着父亲去军营里转了几圈。明镜嘴角勾着一点笑,不住地点头,催他多说一点,他就越说越高兴,当场抽出了佩剑要给她舞剑。
明台看出姐姐的不怀好意了,也看出了这位少将军武艺平平,连忙打了个圆场,“家里小,陈少爷舞不开,还是算了吧!喝茶!”
劝了几番,陈少爷只得作罢,转而问起了她的学问。明台感到受宠若惊,她已经习惯了在姐姐身边被忽略,想不到这位少爷礼数如此周全,当真和自己专心致志地聊了许久。
散席后,明台由衷地说:“那位陈少爷,长得真俊啊!”
明镜哼道:“装货。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见心中的佳公子被她这样奚落,明台不免有点难受,辩护道:“无论如何,他很有礼貌,而且在逗你开心。年轻男人在漂亮姑娘面前都是要吹嘘自己的。”
“我没被逗开心啊!”
“反正你就会贬低别人。别人多么真诚,你也不会开心的。”
“你真的喜欢他?”明镜道,“不开玩笑,我今晚就给爹爹写信,让他把亲事改成你的。”
明台无话可说。亲事就是因为明镜漂亮才定下的,漂亮的是明镜,又不是她,怎么可能改?况且大家都看得出来,那位陈少爷也一眼爱上了明镜。她甚至怀疑姐姐是在故意刻薄自己。
我相貌平庸,我不如你聪明,我容易被自大的男人吸引,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但明镜就是这样一个人,别说刻薄她,根本就没瞧得起过谁。再者,明镜可能不会特意花心思来刻薄她,有什么想法,要说就说了。
所以——受着吧!
明台回去默默流了半宿眼泪,还是决定不计较。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好,她就没什么执念了;倘若姐姐对她非常坏,她会躲远一点,死了一条心。偏偏姐姐对她谈不上好、但绝不坏,给她一棒子,又给个枣子引诱她继续向前走,走几步,再打一棒。她就在这样疼痛又甜蜜地走在朝圣路上,遍体鳞伤,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