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白的眉微皱,面露迟疑,“……殿下记忆恢复了几成?”
少年觑他一眼,手虚放在膝上,姿态懒散:“孤也不知,坠崖时阴差阳错吃了生死果,醒来那些记忆零零散散地回来了。”
“殿下全知道了?”
他话里的试探并未掩饰,小皇帝哈哈笑起来,“怎么?怕孤又杀人泄恨?”
鄢无沉默片刻,沉声说:“小殿下长大了,该知道杀一人,杀百人千人,也无济于事。”
“哈哈哈,可鄢无你知道的,孤厌极了这囚笼般的一生。”
他眼皮微掀,捏起一个小雪球,又弹指碾碎,“死不成,逃不出,总得寻些事做,捱过这日复一日的寿数啊。”
鄢无闻言,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殿下全记起来了。”他语气笃定,面容却稍显柔和,“殿下此回未行杀戮,我甚是欣慰。”
“孤亦欣喜,这回有许多事不同。凤轻尘死了一回,可这场循环并没结束。”
少年说着,左手落在跳动的心口,想起心窍里蠕动的情蛊,他唇角轻弯,“不止人不同,孤的心,可是被种了蛊的。”
“心蛊?”
鄢无诧异,这又是新的变数?他不免想起此番潜入琴雪湖,妄图夺剑毁去界门禁制的这群修士。
这么快盯上了小殿下吗?主人说过,天下蛊虫全是些阴损玩意,食人心脉,不能久留!
他冷着脸,右手自袖袍伸出,二指化作锋利的铁刃,“殿下可需我替你剜出?”
月光在铁刃上跃动,倒映着二人的面庞。小皇帝眉梢轻抬,怔了一瞬,竟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孤倒忘了,鄢无是个圣手。”他眼角弯起,“你剜,但蛊虫别弄死了,孤想亲眼瞧瞧。”
刺啦一下,尖刃剖开了雪地少年的胸膛,撬开胸骨,抵住噗通跳动的鲜红心脏。
少年脸一下煞白,血喷出来,他大叫着:“鄢无!孤疼死了!打晕孤!打晕孤!”
唇被咬得稀烂,他眉眼浸红,泪似线一样爬满了脸,脖颈青筋暴起,他猛一抬手,就要生生握住铁刃,鄢无先一步劈晕了他。
血刃在心室划了数个叉,像钳子一样翻找着蛊虫的踪影,终于二尖瓣的夹缝中,翻到了青色的虫子,一指宽,半截指头大小的蛊。
鄢无当即探指捏住蛊虫的头,将它扯了出来,装进腰上的袋子里。
凉白的月下,少年开裂的皮肉颤动着,竟以诡异的速度粘连,似被月华牵引,向内收拢着血淋淋的创口。
……
咔哒咔哒,惊现的木偶打断了宁泽的盘问,它歪着头:“噫!今日来得人真多!”
三人脸色皆变,木偶仍自顾转动眼珠,“我要出题啦!你们谁来答?”
颈上长剑一动,倏地对准木偶,禾简捂住脖子跳起来,顺手抓起磁石揣在兜里。
“你的题没意思!翻来覆去就那几道,”她飞快道:“我们累了,放我等离开,明日再来。”
木偶的眼珠不动了,它失落地叹了口气:“好吧,但愿你们明天能活着进来。”
木偶脚下一动,众人踩着的雪地骤然化为虚无,禾简惊呼着从高空坠落,她眼前一阵眩晕,曜日变成了圆月,身子重重砸在雪地上,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哭。
她艰难喘了口气,掌心撑到一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
一双死鱼眼僵硬地与她对视,她也吓直了眼,这人……是卫琼崖,被她砸死了?!
她连滚带爬站起身,不慎崴了脚,又一屁股跌回地上,她小脸皱做一团,疼得直抽冷气。
小五和宁泽有修为护身,远没禾简那样狼狈。二人以剑气卸了下坠的冲力,距地咫尺,两道剑尖齐齐点地,铮的一声,借势旋身,广袖掠风,稳稳落地。
宁泽本就有事没问明白,一落地就环视周遭,找禾简的身影。
见少女秀眉拧起,一脸痛苦,他目露诧异,又瞥见她身旁三四步开外,躺着一具尸体。
他当即变了脸,手袖一扬,倾身逼近,厉道:“你们杀了卫琼崖?!”
他说怎未瞧见卫琼崖!原是入阵前就死了!他原以为这女人和她男人都是没修为的废物,现下才发现是他看走了眼!
好一招两路并行,逐一攻破!一个以计逼得闻翘自戕,一个趁机斩杀落单的卫琼崖!
他脸色铁青,一边痛恨闻翘引狼入室,又撂担子死遁,一边不甘心功败垂成,杀意霍地绞上禾简的脑门。
“说诛邪剑究竟藏在何处?!”他面目狰狞,“你那该死的夫君又躲在哪个阴沟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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