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淡蓝的光膜屏罩,那栋老房子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只是院里那老树枝干漆黑扭曲,像一具枯骨,守着死寂。
西利安思绪渐渐飘远,他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草地奔跑,爬上那枝繁叶茂的枝桠,风吹叶动的声响叠着阿父的呼喊声,他在高处跃下扑进了阿父的怀里。
他活着,树死了,阿父也死了,他盯着被光秃秃的枝丫,闷涩、怅然如潮水在心底蔓延开来。
“哥哥,我记得,你给我造过一个秋千,就在那棵树下。有一次我上去玩摔了,你一气之下就把它拆了,我还难过了好一会呢。”西利安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就轻了下来,每一句都藏着怀念。
菲西诺也盯着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时候你哭得稀里哗啦,哄了好久才好。阿父说等你长大点再做个新的……”只是新的也没做成,这个遗憾菲西诺却没说出口。
西利安早已忘了当初摔的多疼,只记得那个秋千晃荡时带来的简单又纯粹的欢乐。
踏入院子,无数模糊的记忆如流水般在他脑海闪过。耳边响起儿时的笑声,眼前是如梦似雾的背影。
西利安抬头去看天空,阳光有些耀眼,他伸手遮一会的功夫,菲西诺已经站在门前输密码了。
这房子是利尼格的私有产权,经过几轮自有买卖后才被塞维纳尔收入囊中,兜兜转转回到了他这里。
门开了,视线所到之处井然有序,或许西利安不大记得家具的摆放位置,可菲西诺只一眼便知,这里的每一处都不曾变动,就连厅内桌上的蓝色矢车菊都维持着他记忆中最鲜活的模样。
西利安一切都认得,却又感觉隔了层雾,每一处都刻着过去,每一步都踩着陌生。
他轻轻抚弄着蓝色花瓣,指尖沾了一点水珠,不过很快干了。
菲西诺踩着楼梯上了二层,西利安紧随其后。
西利安隐约记得二层第一个房间是书房。一大片亮区中能看到尘埃在光里浮动。菲西诺径直走向摆满书籍的高大书架,手指在书脊间轻轻滑动。
西利安在房间里踱步,最后停在书桌前,桌上还摆放着几本书和一支笔,他随意翻了一下,猜测是这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没来得及放回去便又转手卖了出来。
他扭头去看哥哥,见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从动作来看,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是毫不避讳着另一个在场的人。
西利安有些疑惑,问:“哥哥,你在找……”
他目光扫到那只白色的蝎子图案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余下的话断了个彻底。
光线下,蝎子栩栩如生,向上翘起的尾巴仿佛一眨眼便会凶狠地蛰向他。
白蝎。
西利安的视线几乎锁住了它,牙关不自觉咬紧,下颌绷得发疼。
菲西诺合上书本,不再打哑谜,直白道:“你应该知道了一点,是吧。”
西利安与他对视,说:“他是天舟派来的卧底,是吗?”他向前走了两步,求证道,“哥哥,是真的吗?”
菲西诺不动,只是这样定定看着他,似悲似痛,末了才轻轻开口:“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百年前的星际战争里,六家贵族各得了先皇祖所赐的万能药剂。彼时的天舟百废待兴,割让领土以求万能药剂,没料到先皇祖直接拒了,并以宵小之辈怒斥羞辱。天舟怀恨在心,试图窃取。”
菲西诺靠着书架席地而坐,“天枢宫他们未必能渗透进去,但六个贵族,总会有可乘之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们盯上了罗伊瓦,一个专为阿父而设计的围猎开始了。”
从这个视角,菲西诺能看到被光秃秃的枝丫划的四分五裂的天空。
西利安坐到他边上,听此猛地砸向一旁的书架上,骂道:“混蛋。”
菲西诺转头对上他的眼睛,道:“他不仅成功地完成了任务,还妄图刺杀前皇。”
西利安瞳孔地震,可哥哥的话还没停,“一个贵族里,隐藏着一个包藏祸心的天舟人。谁敢为罗伊瓦争辩。”
一个出过问题的贵族,皇家不可能毫无芥蒂,说是疑心尚小,倘若认为他们勾结外敌,怀有二心,全族倾覆也不过在旦夕之间。
“阿父为了保全你我,向前皇陛下奉上罗伊瓦的全部产业。我知前皇陛下心有顾虑,自作主张请求收回罗伊瓦贵族的名号,并立誓,罗伊瓦一脉,永不再入主星。”菲西诺顿了顿,说,“至于你为什么失去记忆,是因为他们把你带离主星时,发生了一点意外,他们没成功,你受伤了,阿父也不想让你再想起,一直到现在。”
西利安从来没想过,他的父亲会是天舟派来潜伏在天枢的卧底,甚至还跟天枢的贵族结婚孕育了子嗣,偷走了属于罗伊瓦的万能药剂!
空气静默,西利安记得他们一家离开主星后没多久,阿父就逝去了。他想到这,语气略微急促了点:“所以也是他害死了阿父。”
“他是这场序幕里,第一个推波助澜的人。”
回想起他懵懂的向阿父询问父亲,成年后如何怀念父亲时,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西利安心里堵的紧,嗓音哑的厉害:“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哪怕他仍是孩童,也会坚定站在阿父这边,更别提他现在能明辨是非,善恶有辨。
“K2星船那次,我看见他了。”菲西诺的话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响,“他认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