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婚的明黄圣旨送达镇北王府时，上元节的彩灯仍在檐下摇曳，映得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泛着暖光。

昭宁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绫锦，指尖触到“长宁公主昭宁……宇文氏子承煜……择吉日，备礼成婚”那行字时，指腹微微发颤。这纸婚约，终究成了她换取北上通行符契的筹码。

杨玄朔负手立于廊下，冷眼看着宗正寺官员与宇文宏寒暄周旋，眉头锁紧。

“王爷！”宇文宏满面春风，拱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眼尾的每一条笑纹都透出十足的算计与逢迎，“陛下隆恩，犬子承煜能尚公主，实乃我宇文氏阖族之荣宠！臣等惶恐不胜，唯有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杨玄朔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觉那笑容虚伪得令人齿冷，连多看一眼都嫌厌烦，只极淡地从鼻腔应了一声，“嗯。”

宇文宏却似浑然不觉，兀自哓哓不休，“王爷千万放心，小犬虽长于行伍，粗通武略，然于礼数规矩绝不敢怠慢，定当恪尽臣职、婿责，绝不会委屈了长宁公主殿下分毫……”

杨玄朔已懒得再听，只漠然打断，“宇文大人多费心。本王尚有军务，不送。” 语气疏离，已是不愿多谈。

送走这令人不快的访客，杨玄朔转身便往书房走去，昭宁默然紧随其后。青崖早已候在阶下，见二人入内，即刻奉上一卷名册，“王爷，公主。兵部拨调的五百军士已清点完毕，禁军方面亦派人接洽，言明将由宇文统领亲率三百精锐扈从。”

杨玄朔指尖划过名册上“宇文承煜”四字，眸光沉凝，“这些明面上的章程，让他去折腾。你只管顾好自己。”

他抬眸看向女儿，眼底血丝密布，疲惫之下是更深重的忧虑，“和亲队伍龙蛇混杂，五百兵部人马心思难测，三百禁军唯陛下之命是从。真正能握在你手中的，唯有自己人。王府三百翊宁卫，你全部带上，由青崖统一节制。”

“父王！”昭宁急声反对，“您上元后便要启程归藩，身边岂能无人？承光留京，王府亦需得力人手护卫，女儿带一百人足矣！”

“承光在京，陛下为示天恩，反而会保他无虞，王府旧卫足够支撑。”杨玄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父返回登州，不过数日路程，轻装简从，二十精骑足可应对。而你不同——”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沙哑，“漠南路远且艰，贺兰王庭内斗正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路危机四伏。这三百亲卫，皆是自幼随你一同长大之人，亦曾与你并肩征战沙场，他们的忠诚与勇悍，远非京城禁军所能比拟。你将他们悉数带在身边，一个都不准少！”这是他能给女儿的最实质的保障。

昭宁望着父亲鬓角这几日又新添的白发，鼻子忽然一酸。她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在北疆荒原上，小小的她偷骑了父亲的战马跑远，最终迷失在风雪中。父亲抛下军务，亲自带队搜寻了三天三夜，找到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后怕与怒气，最终却只化作塞到她手里的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和一句沙哑的“慢点吃，别噎着”。回到大营，他没有一句责罚，而是将她抱到舆图前，指着那些蜿蜒的线条与标记，一遍遍教她辨认方向，告诉她哪些是绝不能踏入的死地……

如今，她拒绝了他苦心安排的“安稳”之路，甚至闯下这泼天大祸，他却依旧如此，将所能给予的一切护身符都塞给她。

心头又酸又软，她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抱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摇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依赖的软糯，“父王别生女儿的气……女儿只是，只是不想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

杨玄朔的心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软化。他抬手，如她幼时那般，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无奈：“傻丫头，父王知道。”他想起她三岁时，第一次被他扛在肩头看北疆的苍茫雪原，小丫头指着天际翱翔的苍鹰，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要飞得比鹰还高。彼时他只觉童言可爱，如今方才彻悟，北疆孕育的雏鹰，生来就该搏击长空，这京城的雕梁画栋，从来就不是她的归宿。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前面的路是冰山火海，也只能靠你自己去闯。父王……只能护你到这一步了。”

第二日一早，天光未亮，寒气刺骨。

杨玄朔已静立于府门前。那辆帷幔素净、隐有水波暗纹的马车已悄然备妥。他身着素色锦袍，身形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愈发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