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光洁的额头触碰冰冷地面,发出沉闷一响:“臣女领罚!但护送惠柔公主之事,臣女绝非一时冲动,望陛下圣裁!”
景命帝的眉峰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他看着这个敢在后宫家宴上掀翻规矩的女子,想起宇文承煜密奏中关于她在洛水的种种,单枪匹马撬动孟氏根基,于黑石滩绝境搏杀——确是一把能搅动风云的快刀,只是这刀锋,太过桀骜难驯。
“和亲大事,关乎国体舆服,非同儿戏。”他最终放缓了语调,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此事,容朕与中枢诸臣详议后再定。”
昭宁再次叩首,起身时,膝盖因久跪而传来阵阵麻痛。她抬眸,看见景命帝已垂眸吹拂着茶汤上的浮沫,袅袅白汽模糊了他面容,无人能窥见那平静表象之下,究竟涌动着何等权谋与波澜。
步出立政殿,雪又下了起来,纷扬雪花洒落,沾满她的鬓发肩头。她下意识地又伸手握向腰间那枚代表公主身份的螭虎玉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知道,这一步已然踏出,前方注定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
但即便撞得头破血流,筋骨俱碎,她也必要去撼一撼这皇权、礼法、婚约交织成的巨网!
她绝不能,被困死在旁人描绘好的牢笼之中!
远处,太极殿方向的景阳钟再次鸣响,沉闷而悠长,像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博弈,敲响了第一记战鼓。
御书房的檀香烧得正旺,烟气氤氲,却驱不散室内隐隐的凝滞。杨玄朔站在金砖地上,方才领旨时指尖的微颤尚未完全平息,耳边仍回荡着内侍那句不容置疑的传召。
他侧目瞥向身旁的昭宁,女儿身姿挺拔如枪,仿佛不久前在立政殿掀起滔天巨浪的不是她。可他眼角余光分明窥见,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除却景命帝,唯有侍立在龙案一侧的宇文承煜。他玄甲外的披风纹丝不动,肩背线条冷硬,却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令人窥不透丝毫情绪。
“皇叔可知,昭宁于后宫家宴上,向朕请命欲为惠柔公主护嫁使一事?”景命帝的嗓音自龙椅方向传来,含着一丝笑意,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杨玄朔几乎是踉跄着跪倒,膝盖撞击金砖发出沉闷一响:“臣万死!臣实不知情!”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震颤,“小女年少莽撞,妄言干政,冲撞圣驾,皆乃臣管教无方之过!臣愿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恳请陛下重惩以儆效尤!”
他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紫袍,黏在脊背上。这一载京畿困守,他已无数次领教过这位新帝的手段,春风和煦的表象下,尽是杀人不见血的锋刃。
昭宁这一步,何止是闯祸,简直是把镇北王府置于烈焰之上炙烤!北疆兵权本就是帝王心头一根尖刺,此刻女儿竟欲插手和亲此等邦国大事,岂不是正给了朝堂上那些攻讦他“拥兵自重、意图染指中枢”的人以口实?
“皇叔过虑了。”景命帝轻哂一声,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昭宁失仪,朕已罚过。此事,不必再提。”他话锋微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昭宁身上,“倒是昭宁自己,似乎意甚坚决。你且说说,何以非去不可?”
昭宁跪于父亲身侧,额头抵近冰冷地面,声音却清晰得不带半分犹豫:“回陛下,臣女与四公主曾共历生死,情分非比寻常。她远嫁异域,臣女只想送她最后一程,全了这份患难之谊;陛下昔日曾嘱臣女安心养伤,言及四公主将来探望,臣女不敢或忘陛下恩言;臣女自幼长于北疆,熟悉草原路径风物与贺兰各部习俗,论及护卫应变,自信比朝中任何文臣使节更为胜任!”
言辞与家宴时一般无二,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