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像是要给她一颗定心丸,他轻声道:“宁儿,为父会常给你写信,如往日一般,北疆的雪,登州的浪,都细细说与你听。”
昭宁的眼眶骤然红得像浸了血,却死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猛地站起身,草草福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把炉子里的火星吹得四散。
次日,昭宁又跟在了杨玄朔身后。他去校场看京营操练,她便站在旁边数旗语;他与户部官员核算边军粮秣,她便捧着账册核验数字。
待众人散尽,她忽然扯住父亲衣袖,声音闷闷的,“父王夜里……少喝浓茶,晨起时若觉得晕眩,让他们给您用力按按太阳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北疆落下的旧伤,发作时别硬撑着,让军医好好看看。”
最后,她看着廊下那株快要开花的红梅,忽然冒出一句:“父王要不要……续个弦?或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替女儿照顾您。”
杨玄朔闻言猛地一愣,几乎被茶水呛到。他哭笑不得,捏了捏女儿冻得发红的耳垂,“……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话?怎么突然琢磨起这个了?”
“不是听来的。我自己想的。”昭宁极其认真地解释,“您给我安排婚事,我不懂这些,就让惊鸿去市上找了些书来看,看了好几本,里头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您如今不算老,但总需有人作伴照料。也免得女儿在京中担忧。”
话音刚落,杨玄朔脸色倏地一沉,方才那点哭笑不得瞬间化为威严,“惊鸿给你找的书?还是市井里的那种?”
他豁然起身,大步出门。不过片刻,就见惊鸿抱着一本《女诫》,哭丧着脸从月亮门外飞奔而过,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身后还传来衔蝉等人七嘴八舌的幸灾乐祸:
“惊鸿你厉害了!堂堂七尺王府侍卫去抄《女诫》,你绝对是独一无二!”
“一百遍《女诫》,这辈子都离不开书房了吧?!”
“奇耻大辱啊!还不如挨四十军棍!”
昭宁望着他那狼狈模样,又看看父亲余怒未消却更显担忧的神情,积压多日的沉郁忽然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出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红痕尚未褪尽,笑意却像开春的第一缕风,直接又明亮,瞬间吹散了满庭滞涩。
除夕。昭宁与承光都跟着杨玄朔入了宫。
宫宴方散,昭宁便先乘马车回了王府。西市的爆竹已零星响起,王府的灯笼从朱漆大门一直挂到内院,雪光映着红绸,比宫里的金砖地更显暖意。
青崖带领众侍卫早在廊下等候,见她回来,忙掀开毡帘,暖阁热气混着屠苏酒的药香铺面而来,“殿下回来了,王爷和二公子呢?”
昭宁解下斗篷,肩头落的雪粒瞬间消融,“父王在前朝陪驾,得过了子夜才能脱身。”
昭宁声音有些发飘,目光掠过暖阁。菱儿正守着小炉温酒,鸣珂在一旁低声说笑,惊鸿虽还耷拉着脑袋,却已和衔蝉为了一枚杏仁酥闹作一团。
铜盆中炭火噼啪,爆出点点星火。昭宁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那枚螭虎玉牌,冰凉的触感烙着掌心。
亥时刚过,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玄朔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紫袍下摆沾着雪,眉宇间带着宫宴酬酢的倦色,鬓角却蒸腾着些许酒意。承光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父王!”昭宁起身迎上前,衣袖带翻了案几上一枚被她摩挲了整晚的骨雕骰子,那是北疆军中常见的“掷六博”戏具。骰子骨碌碌滚到杨玄朔脚边。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指尖,眉头立刻锁紧,“手这样凉!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众侍卫早已围拢上来,如同归巢的雏鸟。杨玄朔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连青崖在内,都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衣袖。他这才缓缓解开袖囊,取出十数枚早已备好的压胜钱。
先递了一枚给承光,又给菱儿和青崖等人各分了一枚,最后,才从最深处拈出一枚放入昭宁摊开的手心,她这枚铜钱上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
“记得压在枕下。”他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脸上。“守岁……守的就是这份人间烟火,和……家宅平安。”
子夜时分,景阳钟浑厚悠远的声音穿透雪幕,从宫墙方向层层荡来。十几个人围着炉吃着热腾腾的汤饼。
杨玄朔给昭宁碗里添了块蒸得酥烂的腊脯。
“明日元日大朝会,宫里规矩多,跟紧我,别乱跑。”
昭宁咬着面条点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没人瞧见,她将那枚沉甸甸、仿佛还残留着父亲体温的“平安”钱,死死攥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