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父王也该出来了。”昭宁望着他被雪打湿的鬓角，想起往日所见，这人总如玄铁寒冰，今日倒难得沾了些烟火气。

“今日……多谢你照拂定襄。”她知道拦门时是他替徐崇解围，也知道闹洞房时是他拦住了过分嬉闹的子弟。

宇文承煜垂眸，视线落在她腰间那枚象征皇家身份的螭虎玉牌上，玉牌中间磕裂的细纹清晰可辨，“臣是徐郎好友，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抬眼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与她相撞，又似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望向纷扬的雪幕，“雪路湿滑，公主……慢行。”

他没有回应玉佩之事，她亦未再追问。此时、此地，皆非谈论那禁忌之物的良机。只是那枚“宁”字玉佩，是母亲留予她的唯一念想，他留着无益，徒惹祸端。

昭宁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望见宇文承煜已转身，大步踏回府门。玄色披风在雪地里拖出道浅痕，像未写完的句子。

自冬至庆典后，镇北王府的廊檐下便总悬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参加定襄郡主的婚礼回来，昭宁与杨玄朔父女两个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未提起这场喧闹背后的暗涌，也没再论及四公主和亲的那纸诏书。连府里的侍卫、下人都瞧出这层心照不宣的回避，往来回话时都格外谨慎，跟着避开了那不曾明言的禁忌。

腊月初八一过，王府便浸在了年节的忙碌里。

杨玄朔进宫的次数愈发勤了，有时是领新帝丰厚的年节赏赐，有时是应召入宫咨议边务、与兵部交接京畿防务。回来时往往带着一身寒气，眉宇间锁着朝堂的风霜。

昭宁也没闲着，领着王府的长史、杂役清点府中库藏，核对送往几家紧要宗亲与故交府邸的年礼单子，虽不甚多，却也需仔细斟酌分寸。她握着笔，在素笺上落下规整的字迹，眉宇间凝着神，倒透出几分初掌中馈的郑重。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忙碌，总也压不住心底那丝慌。

杨玄朔在处理军务的间隙抬眼时，常能望见演武厅方向腾起雪尘，那是昭宁又在练枪了。她那柄寒铁芦叶枪的枪杆早已被磨得温润，此刻更是擦得锃亮映人，枪尾那枚青铜小铃铛响得急促而凌乱，搅动着冷冽的空气。

有时雪下得紧了，演武厅的青石地冻得发硬，她便把自己关在暖阁，就着窗边的光一遍遍地擦拭枪尖，麂皮过处，寒芒刺目，能映出廊下的雪影，连最细的纹路里都泛着冷光，晃得人眼生疼。

可转眼，她又会提着食盒出现在杨玄朔的书房。不必通报，掀帘时总挟着一阵冷风，然后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小榻上，看他批阅那些经手中枢却已与他无直接干系的军报，看他与寥寥幕僚低语，看他对着北疆舆图出神。

她不插话，只在他蹙眉揉额时，默默递上一盏热茶，那姿态，活脱脱是幼时他每次即将奔赴边关前的模样——那时她才及膝高，总攥着他的衣角蹲在军帐角落，看他点兵派将，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把父亲的模样刻进心里。

杨玄朔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白日里他忙着应付京中各方势力的窥探与皇帝的敲打，夜深人静时，那卷写了又划的名册便铺在灯下。

秦珩的名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那年轻人出身寒门却有将相之才，在洛水时又与昭宁共过生死，性子刚直却不失变通，眼底有赤诚，重情义，也懂藏锋，本是他心中最妥帖的人选。可偏偏他这“寒门领袖”的身份，让新帝未必能容。帝王心术，怕是会忌讳边将与清流结党，这层顾虑，他不能不替女儿想到。

其余人选便更难如意。

勋贵子弟里，有几个门第相当的，却要么是沉溺酒色的纨绔，要么是心思深沉的狐鼠，杨玄朔光是想起他们打量昭宁时那权衡的眼神，便觉心头发紧。

他甚至借着巡查卫戍之名，亲自去见过几个适龄的将领，归来后却只能在灯下长叹——他的宁儿，非是寻常闺阁女子，是淬过火、开过刃的枪，她的天地在沙场旷野，寻常男子，如何接得住她那份灼人的锋芒？又如何容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