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定襄捧茶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居延王沉肃面容下泛红的眼角，看着王妃搂住女儿肩头那无声的拍抚……心底那片被权谋冻透的荒原，像被一股酸涩温热的暖流冲刷，又酸又软。

她从未行过这辞家礼。母亲早逝，若她将来也有这么一天，谁会在那上首接她的茶？父王……是否也会这般眼眶泛红，明明舍不得，却强撑着威严说一声“去吧”？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左首客座的父亲。杨玄朔的手指松松搭在膝上，眼神落在居延王手边那盏未动的茶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

定襄已拜别起身，下意识地朝昭宁身边靠了半步，转过脸时，泪痕犹在。昭宁回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又替她将略歪的沉重翟冠扶正——想起她抱怨这凤冠戴在头上，脖子都酸了。

昭宁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了，给你撑腰去。”

定襄吸了吸鼻子，朝她用力眨了眨眼，泪光未干的眼底漾开一丝依赖的笑意。

行至二门，正撞见伫立廊下的宇文承煜。

四目猝然相对，宇文承煜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显然未料到会在此处与她相遇。他喉结滚动，似有言语，却终究先垂了眼帘，朝她方向极克制地微微颔首。

昭宁视若无睹，只扶着定襄的手臂，加快脚步穿过廊下。

府门外，唢呐声再次高亢响起，调子亮得晃人。

昭宁亲自搀扶定襄登上装饰雅致的安车。此刻需按礼说些吉祥祝福之语。车前骑在马上的徐崇，车旁三步开外侍立的宇文承煜，目光都落在了昭宁身上。

昭宁想了想，隔着车帘，对里面的定襄清晰道：“到了徐家好好的，缺什么短什么，只管递信给镇北王府，我在。”

她又抬眼看向马上的徐崇，“徐郎中，”她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听闻你是上过战场的人，那该懂这个理——定襄是我护着的人，往后她若掉半滴泪，不管是谁的错，”她抬手按了按腰间，她的寒铁枪不在，“宁”字玉佩也不在，如今系在那里的只有代表长宁公主身份的玉牌，“我虽在京里困着，可北疆带出来的那点血性，也还没磨干净。”

这话落，周遭静了一瞬。送亲的仆从们没敢作声，长宁公主的“血性”，京里谁没听过？东市暴打崔家嫡子，宫宴上跟宇文将军比武，她可不是那些按规矩养的宗室贵女。

徐崇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声音稳稳地接道，“公主放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帘，又落回昭宁身上，“末将从军时，用命护着袍泽兄弟。如今定襄郡主是我妻，我定然护好她，谁敢让她受委屈，不用等公主，我先把人捆去校场罚跑。”

他刻意把自称换成了“末将”，话里带着军中的直爽，竟把昭宁那点“血性”的话头，稳稳接了过去。

昭宁喉间发紧的地方软了软，朝车帘挥挥手。车里的定襄悄悄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再次泛红的眼眶。

站在旁侧的王妃看着昭宁，指尖悄悄攥了攥帕子。她快速扫视周围宾客的反应。虽然不合礼数，好在徐崇把话圆了过去，才没让这婚礼的“温文尔雅”走了调。她轻轻拍了拍昭宁的后背，掌心贴上去，才觉出她斗篷下的肩背绷得有多紧。

宇文承煜的目光落在昭宁按在腰间的手上，她指尖在发抖，明明眼里泛着红，偏要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把倔强写在脸上。

他走上前，对着徐崇微颔首：“吉时快过了，该启程了。”

徐崇勒转马头时，又回头看了昭宁一眼，声音不高却清楚：“公主的血性，末将记下了。定襄，以后有我护着。”

车队走远，昭宁还望着车队的方向，风吹过她鬓角，露出耳后一道浅疤。她在京里困了一年，枪不能随便动，人不能随便走，偏护个人还要捏着分寸，可她偏要这么说、这么做。

就像北疆的野草，哪怕被雪压着，也得把根往土里扎得再深些；哪怕护不住谁，也得让自己知道，她还没被磨成京里那些顺顺当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