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礼部尚书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诵时，昭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凝神细听，逐字比对着：食邑益封至三千户——这已远超寻常亲王，较三日前那份送去王府的旨意又陡增两千户；赐“太子太保”尊衔，秩同三公，并特旨许其携印归镇——这意味着父亲终于可以离开这座无形的牢笼，回返登州根基之地；另赐金册、班剑仪仗，以及扩建长宁公主府的敕令——这座长宁公主府她还从未去过。“朕不敢忘卿之勋劳”“毋负朕之厚望”，辞藻华美，庄重威严。

身前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吸气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混杂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与探究。但她无暇他顾，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外殿。父王的谢恩声传来，依旧是沉稳的，听不出半分波澜。昭宁却想起，先帝还在时，父王每次谢恩如仪，起身时，眼角分明是含着笑意的。

“……长宁公主。”

皇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昭宁猛地回神。帷帐被内侍无声地掀开一角，一名宦官手捧明黄托盘躬身近前。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螭虎玉符，虎首狰狞，符身温润，正是洛水归来时被暂收的那枚。她一时忘了动作，指尖悬在半空。直到身旁传来皇后压得极低的提醒：“公主，谢恩。”

昭宁如梦初醒，屈膝深深下拜，额头刚触到袖口，就听见外殿已转向了“冬至赦令”的章程。她直起身，将那枚失而复得的玉符紧紧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混着殿门缝隙钻入的凛冽雪气，让她激荡的心绪陡然冷却，生出几分冰冷的清醒。

新帝的旨意继续：擢升吏部尚书——这是孟氏被废留下的空缺，不知此人是寒门新贵，还是心腹？驳回河南道请求加大赈灾力度的奏疏——今年崔氏、孟氏接连被抄，想来国库应没有那么吃紧？宣布来年开春将巡视江南——宇文承煜前番奉旨勘察运河安防隐患，想来便是为了这次南巡铺路。

接着是外邦使节觐见朝贺。拗口的狼山语、急促的朔隼语，经由翻译官恭敬而略显生硬的声音断续传入内帷。

昭宁望着帷帐上绣的缠枝纹，听着这“万国来朝”的盛大声势，思绪却飘向远在边塞的燕王叔，前日，燕王叔遣代他进京的特使顺便捎来一封信笺，信中问承光是否安好，还附了一支北地特有的、打磨光润的狼牙簪，说是给她玩的“小玩意儿”。承光此刻大约也在外殿的宗室子弟队列中吧？不知在想些什么。

“……兹特册四女月皎为‘惠柔公主’……择于来岁正月，备嫁妆，遣护嫁使护送，下降贺兰部俟利可汗……”

礼部侍郎的声音陡然传来，昭宁浑身一震。她目光下意识地急转向斜前方——四公主就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躯裹在华丽的宫装里，显得异常单薄僵硬。周围的贵女们瞬间交换着眼神，昭华公主嘴角噙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妙弧度，透出无比刺眼的幸灾乐祸。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竟比殿外漫天风雪更冻彻骨髓。

四公主……远嫁……漠南贺兰部……

这几个字背后的涵义此刻才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涌现在昭宁的脑海中。

新帝竟是要将这个沉默瘦小、总是缩成一团躲在她身后的四公主送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