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儿在一旁翻阅着伙计呈上的成衣册子，指着一页道：“殿下，这件银鼠裘里子的锦缎披风瞧着极好，风雪天里最是挡寒。”

昭宁刚要应声，眼角的余光却骤然被楼下院景攫住。

针缕坊的后院由青石板铺砌，此刻，一个青衣伙计正引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穿过月亮门走进来。又是宇文承煜。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便服，外罩的灰色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翻飞。

昭宁的呼吸一窒，嬷嬷的软尺在她腰间勒出道浅痕，她竟忘了提醒嬷嬷松些。

宇文承煜在月亮门旁站定，倏然抬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二楼轩窗的方向。昭宁猛地向后缩回半步，完全躲到窗棂的阴影里。心跳得像擂鼓。

她屏住呼吸，透过窗格缝隙向下望去，却见院子尽头的抄手游廊下，一道青衫广袖的身影早已伫立等候。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的世家子弟面孔，赫然是伤愈的崔明远。

更令她心尖一颤的是，崔明远身后廊柱的阴影里，还静静立着一位盛装贵女。

那贵女穿件月白绣玉兰花的褙子，乌亮的长发绾成时兴的堕马髻，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侧身对着昭宁的方向，露出一张莹润的鹅蛋脸。眉眼间蕴着世家精心教养出的、无可挑剔的娴静气韵。连那抬手轻拂鬓边碎发的姿态，都像是照着《女诫》画出的，端庄得令人窒息。

那与崔明远肖似的面容，瞬间让昭宁猜到了她的身份——陵川崔氏嫡女，宇文承煜名分上的未婚妻。

昭宁的呼吸彻底屏住。她看着崔氏嫡女向着走近的宇文承煜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指摘的万福礼。步摇上的珍珠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崔明远在一旁说着什么，宇文承煜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崔氏女身上，似在倾听，又仿佛穿透了那完美的仪态，神思已飘向别处。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昭宁试穿的那件银鼠皮披风，毛领扫过手背，带着点扎人的痒。她忽然想起方才在云锦阁听到的话：“崔家婚约拖了年余”。原来，他们在此，是为了商议那桩延宕已久的婚约？

崔氏嫡女的眉眼生得真好看，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像工笔描出来的仕女图，每一笔都合着世人对“贵女”的想象。不像她，眉骨高些，眼神烈些，便是笑起来，唇角也勾出不管不顾的意味，是镇北军里被风沙吹出来的模样。

“公主殿下，这件粉霞色妆花缎的夹袄您可要上身试试？”刘嬷嬷捧着一件华美的成衣走近，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她猛地摇头，指尖死死绞紧了浅碧襦裙的丝质系带，勒得指节泛白：“不必！尺寸既已量好，着人改日来取便是！”

菱儿愣了愣，瞥见昭宁瞬间褪尽血色的侧脸，心头一紧，连忙应声去寻伙计交代。昭宁最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楼下——宇文承煜已随崔氏姐弟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后。月白的褙子与玄色常服的背影并排走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像一幅本该如此的工笔画。

她转身往外走，披风的系带松了，垂在身后，像条没精打采的尾巴。她的步子又急又快，厚重的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楼梯的铜条硌得缎面鞋跟发疼，却不及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涩。

“菱儿，快些。”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走出针缕坊的门，东市的喧嚣涌过来，冲淡了雅间里的皂角气。昭宁裹紧斗篷，帽檐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

菱儿急匆匆地跟上，目光扫过昭宁空空的双手，自家公主方才试看过的几件华服，竟是一件也未留下。

返程路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昭宁靠着冰冷的车壁，闭上双眼。眼前晃来晃去的，不是崔氏嫡女的月白褙子，也不是宇文承煜的玄色常服，而是洛水荒岛那个生死相依的寒夜。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肩，高烧呓语间，死死攥着她的腕骨，那句烙进她心底的“婚约是枷锁……是逃不掉的命”。

昭宁睁开眼，看着那两匹锦缎安静地躺在身边，她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而用力地将那匹月华绫的一角褶皱，一寸寸、一点点地抚平、压实。仿佛如此，便能将心头那些不合时宜、肆意疯长的妄念，也一并碾平、封存。

父亲沉稳的话语再次于耳畔响起，清晰如昨：“事过境迁，便当是洛水岸边一阵风，散了便是。”

这一次，她是真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