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等,参见王爷!”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开了口,声音嘶哑。紧接着,六人连同昭宁在内,右手齐刷刷按上左胸心口,单膝重重跪地!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整齐,这是镇北军迎候主帅的军礼,在这大理寺肃杀的冬阳下,激起无声的惊雷。
杨玄朔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满地低着头的身影,和那些年轻肩背上无声诉说着的惨烈痕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二十天前镇北王府里他声嘶力竭的怒吼:“外面天塌下来,有为父顶着!”可最终,顶住这片天的,却是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和她身边这群半大的孩子。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
昭宁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父王,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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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动时,昭宁才发现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毡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温着个白瓷壶,是怀瑾特意备的羊肉汤,放了黄芪和当归,都是补身子的。
“父王,尝尝,还热着。”昭宁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父亲面前,琥珀色的汤汁里沉浮着炖得酥烂的羊肉片。
杨玄朔接过汤碗,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喝,却稳稳地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升腾的白汽,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昭宁略显苍白的唇边,声音低沉:“你伤未愈,又奔波劳顿,先喝。”
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一口口喂药才肯喝的小女孩。昭宁微微一怔,没有推拒,顺从地低头就着父亲的手,喝了一大口。
汤很烫,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底。
一碗汤分食下肚,暖意驱散了寒意。昭宁挺直了依旧有些僵硬的腰背,像株迎着风的白杨,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明亮光彩,“父王,这次洛水之行收获极大!秦珩秦公子已将孟氏勾结水匪、伪造符信、截掠漕运、甚至意图灭口宗室的完整证据链移交刑部,铁头蛟也已画押招供,您的案子……”
“我知道了。”杨玄朔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她急于表功的话语。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略显凌乱的发髻上,那里空空如也。“你的簪子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呀!定是方才在御书房叩头时掉在……”昭宁下意识抬手去扶发髻,指尖刚触到松散的青丝,便觉脑后那勉强维持的束缚彻底崩散,浓密的长发如瀑般滑落,软软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遮住了她半边眼睛,顿时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狼狈与柔软。
“别动。”杨玄朔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抬手替女儿拢住散下来的长发,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尖,才发现她在急着把头发重新绾起来,却因心慌手乱,越缠越乱。
“就这样散着吧。无妨。”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发丝,“回家让菱儿替你重新梳过。”
昭宁低着头,感受着父亲指尖的温度和那不再被束缚的轻松,忽然就觉得这披头散发的模样似乎也没那么难堪。就像她这一路从洛水血雨腥风中闯回来,衣甲破损,后背带伤,连发簪都丢了,可终究是把父王从大理寺接回来了。
“累了吧?”杨玄朔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蜷起的指尖,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昭宁的鼻子猛地一酸,在御书房强撑挺直的脊背,在洛水遇险时咬碎的牙,此刻全被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问话泡软了。
她死死攥着玄色劲装的衣角,指节泛白,可泪珠还是砸在衣角上,晕开一大片水痕。
“不累。”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快速用手背擦了眼,故意扬起下巴,像小时候射中了一只山鸡,跑过来向他炫耀,“我在洛水荒岛上还逮到了一只肥兔子呢!烤着吃了,可香了!”
杨玄朔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半天才压下涩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被风沙呛着了似的,尾音发哑:“就你能耐。”
他忽然伸手将她按进怀里,月白锦袍上的竹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手臂勒得很紧,指腹却轻轻蹭过她后背绷带处。“下次再敢不听命令,”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你父王还没老到要你替我拼命。”
“知道啦——”她拖长的尾音里带着鼻音,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她肩膀抖得厉害,把父亲胸口的衣袍渐渐洇湿,却死死咬着唇,硬是没哭出一声来,好半天才闷闷地反驳,“但这次不一样——我赢了呀。”
杨玄朔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车窗外,朱红的宫墙快速掠过,银杏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