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家不该是今天这种样子。”
“加入深空探索舰队无法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收益,你需要多少年才能成为副舰长、舰长?在那之后呢?就算成为了舰长,你也只能成天漂在太空里,和小行星带以及那些宇宙尘埃为伴。”
那只手非常温柔,慢慢地沿着他的头顶向下抚摸。
“这是为了你好。”
“这是为了所有人好。”
“可我不喜欢军队。”
杜克·戴维斯听见自己的声音。
别说了。
他想。
别说了,到此为止吧。
他不想加入深空探索舰队,他是喜欢军队的。
然而下一秒,原本柔和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那么我们呢?戴维斯家呢?”
“我们花费了所有供你进入高等星最好的指挥学院,因为你是成绩最优异的那一个。可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培养一位深空探索公司的舰长,签着长达二十年的合同,每次落地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你得努力些,杜克,你得努力成为重要的大人物,这个家庭才能回到过去。”
“你父亲的宇宙辐射病和弟弟的基因病所需要的治疗项目,目前都不在医疗保险的范围内,你不获得高等星的居住资格,他们就只能在中等星的医疗设施就医。别学你的妹妹,她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衣柜后面躲着一双眼睛。
安雅·戴维斯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安雅听起来挺像女孩儿的名字。
只因为戴维斯夫妇在做胎儿检查的时候收到了一份医疗机构发错的档案,粗心大意的工作人员甚至搞错了胎儿的性别。蝴蝶轻轻扇动自己的翅膀,一份没能及时通知当事家庭的基因病便存留了下来。
他得伸手捂住对方的耳朵,告诉自己的弟弟“别听”。
安雅从两岁起,便显现出了基因病的特征。包括身体发育迟缓,免疫系统停摆,以及表达能力障碍。直到十三岁,对方的身高还维持着八九岁的高度。
比他小三岁的孩子无法像正常人那样阅读文字,虽然智脑弥补了这一问题,让安雅可以在大部分情况下做到生活自理,可与之相伴的冗余压也会给那具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他想说,我喜欢军队,我其实不太喜欢深空探索。给我十年,我就能让所有人移居高等星,那里有更好的治疗设施,基因病造成的负面影响是可以减轻或延缓的。
生活顺心的人不会发疯,因为他们要什么有什么。世界和蔼可亲,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友善又慈爱。
只有生活不顺的人才会发大疯。
于是戴维斯夫妇经常陷入互相攻讦的状态中。争吵的内容毫无新意,无外乎“曾经的事情是曾经的事,拿到现在来说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得了宇宙辐射病,才会将这种病态的基因传给下一代”、“胡说八道,如果是这样,那杜克和特蕾莎为什么没事?我因为什么才会得基因病?为了让所有人有饭吃,我才会签那些狗屎的外派合同!”
安雅不怕治疗。
从小就生活在病痛中的人不知道无痛苦的呼吸是怎样的,血液的流动、肺叶的扩张,对他们而言都时刻伴随着巨大的摩擦感。
可不怕痛的对方会在听见激烈的咒骂和吵架时躲在柜子里落泪,也会在很久后的一个深夜,将一根连接着旧式地表飞行载具的软管从窗户拖进卧室。
见到了太多次同样场景的男人伸出手,试图打开那扇衣柜的门,将门后面的孩子抱出来。
他会摸一摸那颗发质细软又干枯的脑袋,告诉对方,没关系,进入军队这件事让他觉得很高兴。他一点都不喜欢跟着非常满宇宙乱跑,人得落在脚踏实地的泥土上才会觉得安稳。
在他的手触碰到安雅的瞬间,剧痛和沉重粘稠的空气一并灌进意识。
那种痛苦不仅仅作用于身体和器官,更像是有人连根扯出了一把连接着大脑的神经和脊椎。
杜克·戴维斯在治疗舱里睁开眼睛。
越过透明的舱罩首先被看见的是灰黑色的屋顶。
浸泡在污染物里的时间太长,导致他的认知、视觉和听力全都受到影响,不间断的耳鸣和持续烧灼的剧痛令他弓起背脊,发出无声的嘶吼。
温柔的合成音诉说着标准的通用语。
“请您短时间内不要移动身体。”
“在第二轮全面检查完成前,请维持静止的姿态,并确保意识清醒。”
“接下来您将接受一些简单测试,请将目光转移至您面前的光屏上。”
杜克没有理会这道声音,他仍维持着侧头的姿势。
新世界生物医疗有限公司出品的治疗舱系统全都使用了统一的电子音,他听过许多次,可唯独这一次配合上当前的场景,显得离奇又古怪。
因为在距离治疗舱四五米远的阴影中,坐着一只庞大的怪物。
那双一直拖曳到地面的宽大翅翼,在黑暗的环境中带着一些不太明显的微光纹路。
四只静静睁开的眼睛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珠注视着治疗舱里的人类,就像在注视某种等待处理的猎物。鳞片爬满那具身体的每一寸,从颈项到胸口,从肩胛隐没入后背直到尾鞭,所有的起伏与线条都昭示着这名捕猎者善于厮杀和斗争。
当他们的视线对上,无声的怪物缓慢站起身。
原本宽阔的舱室仿佛也变得狭小起来,因为那远超八英尺身躯给人一种快要戳到天花板上的错觉。
每走一步,对方身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一些零件就会发出细碎的撞击声,粗且脊刺锋利的尾鞭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