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细雨无声落下，任由斜风编织。

昝玄旻在淳博苑廊下等候多时，他料想二王弟会来求自己，救石修一命。

年幼之时他曾见昭夫人不顾生死，恳求君父宽恕那些与她不相干的人...纵然对二王弟有诸多不解，却从未疑心过他的仁善。

昝苍旻拱手作揖，湿透的衣袖洒落水珠，在地面留下痕迹。他陈说来意：“臣弟会让石修去廷尉府自首，而后假死狱中，待尸首弃于山野我便救走，求王兄相助。”

“为何要救一个逆贼？”

“谨遵母亲遗命。”

“你要如何将‘尸首’运出城去？”

“我会向君父请求，为母亲行练祭之礼于墓前。”

“多加小心。”

“谢王兄成全。”

越数日，石修成功得救，混入前往白鹿山，行练祭之礼的一众人里。

入夜，于椿寿宫持戒静思的昝嚣出来，尹确禀告今晨石修在廷尉狱暴毙，他亲去看过，属实没了气息。且，尸首上满是不明红点，恐染于旁人，太子下令将尸首焚烧。

昝嚣踏上石阶，注视着东宫的方向。“持戒之日凡事交由太子定夺”原是用来堵一些臣子对他行事的反对之声，如今看倒像是埋下了隐患。

昝国二公主昝坤厚，被封为和谨公主，嫁到赐支已余三载，与豪帅先零峙如胶似漆。

只是近来，赐支艰难。去年寒冬遭遇雪灾，大量牛羊饿死；好不容易熬到了春天，偏又牲畜病害泛滥。

更何况前些时日，渠帅潜入什州，侦知城内驻扎将领，囤积粮草。昝坤厚这个原本人人敬爱的豪帅夫人，成了须防备的异国公主，处境窘迫。幸而豪帅依旧宠爱有加，对她十分信任。

眼见族人要靠树皮充饥，先零峙与耆老们商议，要大家拿出些财物换粮。

众人低头不语。

封养溯站起身，道：“豪帅，同昝国换粮过多，若被他们知晓赐支陷入困境，恐趁机发难。”

立即有人附和：“此话在理。要我说，我们还是趁互市之日，直接进城劫掠。”

“不可、不可...昝王将和谨公主嫁来，是有意与我们结好，若再似从前那般，岂不失了赐支颜面？”

“燎老说的是，我们去抢，便给了昝国发兵的理由。”

“那我们既不能换粮，又不能去抢，就这么等死不成？”

......

“诸位各有所思，都是为了赐支好，想必拿些财物出来帮助族人，断无不愿的。”先零峙冷静的打断议论，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少停，接着说：“我与夫人恩爱三年，尚无子。所以同释古商计举行祭山仪典，以求神灵恩赐。燎老，您带人到邻部去换些牛羊，我去什州换粮。”

“好，我这就去将家中财物取来。”

有燎老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跟上。只是那些平日里满身金银珠宝的人，此时竟一个比一个贫乏。

先零峙望着寥若晨星的财物，闭目扶额。直到脚步声传来，才缓缓睁眼。看清来人后破愁为笑，大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待人将五大漆匱放稳，坤厚示意他们退下。满眼柔情望着先零峙，“这些你拿去换粮吧。”

先零峙细看她身后的漆匱，紧锁双眉，“我怎能用你的嫁资！”

“难道连你也当我是外人么？”

先零峙抚摸着坤厚磨出茧的手，心疼地将她紧紧抱住。自她嫁来，教族人绣花、制衣...使赐支的物品变精美，也更珍贵了。

“那些病害而死的牲畜虽不能食，皮毛仍可用，明日互市，我拿去换粮。”

“还是要留些御寒，我们的牲畜已少大半，到凛冬若再杀，来年可就更艰难了。”

......

天色微明，先零峙轻轻拿开搭在胸前的手臂。坤厚缓缓睁眼，欲起身为他更衣，却觉昏沉，一时没能起来。

“可有不适？”先零峙急切关心道。

坤厚原是想等他解决了眼下的困顿，再告之。可见他如此担忧，不忍再瞒，笑着摇摇头，“只是有了身孕，不免懒怠。”

先零峙喜不自胜，轻抚她雪白的面颊，“好生歇息，等我回来。”

躺在床榻上，想着腹中孩子出世后的模样，坤厚心中的不安渐退。听到外面声响，她掀开褐衾走了出去。

正指挥着的侍女忙上前搀扶，“公主，豪帅命人将漆匱放回原处。”

坤厚无奈点头，忽而想到什么，柔声道：“怜姝，挑几匹绫罗出来。”

端着药回来的惜妍，见坤厚正忙针线，立即阻止，“公主，这些就交给我和怜姝做，您现在不可太过劳累。”

坤厚莞尔一笑，“你前些时日方叮嘱我‘切莫忧思过度’，我不找点事做，岂不是又要多虑了？”

惜妍乃昝王赐给坤厚的贴身医女，最是了解她的身子。她在赐支这苦寒之地操劳过度，日益憔悴。好不容易有孕，却是胎元不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