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轻柔的歌声在他怀中飘起。
——忘记歌儿的金丝雀,把它丢到后山吧?不行不行,不能那样做。
忘记歌儿的金丝雀,把它给埋到后院的树丛下吧?不行不行,不能那样做。
将忘却歌唱的金丝雀,带到象牙船上,荡起银制的桨吧。
若是漂浮在月夜的海面上,它定会想起遗忘的歌……
什么?她居然敢——猗窝座很快反应过来这首歌背后的意思。低头与她对视,果然,她柔情的眼中难得多了一丝狡黠。
“你借这首歌打趣我?”
鬼哼笑一声,当即把半倚着他的恋雪扶起来,让她用正对他的姿势被紧锁在他的怀中。鬼深蓝的双手扶在她腰侧,看似是用强硬的姿态擎着她纤腰一抹,实则不过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腰侧挠着,带起她腰上许多痒意。
“哈啊,别……”
这、这简直是小孩子恶作剧般的“惩罚”……!被他这样抓弄,恋雪简直要直不起腰来,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让他赶紧停下,一边却又因为腰侧的痒意禁不住地笑,想从他的恶作剧中挣脱,却又被他掌着腰往回带,小舟轻摇间,二人的额头忽而抵在了一起。
为什么一直在笑?
咦,我有一直在笑吗?可能只是……今天能下山和狛治哥哥你一起划船,我太开心了。
围绕着二人的流水东逝的河川,仍是许多年前模样。
……河流会变为雨云,化作雨水,复又降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重逢。
那时的淙淙流水,如今也在她心中发出哗然的声响。
扣在她腰上的掌倏然上移,轻托在她的后脑,将她离他已只有方寸距离的面容再往下压。他像一条从河水中浮起的苍青色的龙,阴冷冰凉的怀抱将她紧紧环缠,又像水鬼在渴饮生人的气息——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怀抱现在是冷的,才重新调动了血液,模拟起人类的体温。但被他一时冲动难抑困锁怀中的人,似乎全不介怀他是人是鬼,是爱人抑或怪物,她轻盈的啄吻,很快降落到他无色的唇上。
于是他身体上最后一寸冰冷的皮肤也有了温度。
这条河,这些山路,到底通向哪里?你究竟和我去什么地方?
为什么离河的彼岸越近,他的心便越发空荡,一口巨大的空洞穿心而过,横贯在他的胸膛。以至于他下意识便将她抓紧,仿佛离“那个地方”越近,她的身影便越缥缈,随时会在他眼前消失。
感受到渡到他口中的她的气息,鬼却又心道,算了,即使是世界的终点也无所谓。只要她仍在他身边,即使她带他来送死也无所谓。
*
小舟在彼岸停泊,漫长的山道在二人脚下展开。
芳草摇曳的山坡蜿蜒向上。
散落着杂花的山坡映入鬼的眼中,只是一片幽邃不可捉摸的沉绿。
他终于想了起来……这个地方是哪里。
他以前来过。在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上弦之三的旅途中。
恋雪负着手走在前方,心中是期待与微微的雀跃——等他看到山上素流的道场,他会不会很惊喜?不时地,她回头看他一下,只见他也抬起头来,对她随意地轻笑一下。
身为猗窝座的他,总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她回过头对他看了又看,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和平日不一样的表情。
漫长的山道,一百年前,她和身为狛治的他曾漫步其中无数遍。但这个地方,她也和“猗窝座”来过。那一天他毁去了山路入口的道场指示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山上有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这一次他们一起回去的话——
如果他没记错,在通往山顶的入口,曾经有一面指示的木牌。
在身前的女孩转过头去之时,鬼的神情转瞬变得阴沉。
“素流”的故事,她不厌其烦告诉过他许多。她说那是一座山上的道场……山手高台,在江户时代是幕府家臣居住的区域。平民只能蚁居在低洼的下町。根据她的说辞,那座道场是她的父亲在山中救下一位老人后对方所赠。一个平民之家,究竟要如何保全一个老武士的馈赠?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那个没落的门派在她的心中太重要了,所以她总是一遍遍美化着它。或许它只是在小小的土坡上,她却要说它在开满鲜花的山岗。
直到这一霎,她说过的话和他自己的记忆才全然串起。
山道入口的指示牌。通往山顶的山道。山上的道场。
她粉红的花瞳映出故乡的景色,旧日的,怀恋的,美丽的。
所有她走走停停驻足凝望的风景却都如烈火升起,刺痛灼烧着他的眼球。
天在旋转月在燃烧漫天的星在陨灭,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支离破碎嗡嗡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