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道:“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觉得自己亏欠了谁,你就还是往常那样,该硬气的、该严苛的、该责罚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不能觉得恢复女子身份,就默认自己是世人眼中那般温顺纯良。你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你还要一如既往的做回那个严厉,但不失人情味的陈王。”
接受的审视多了,人就会不自觉自我审视。刘宠也很怕自己不自觉就变成了世人觉得她应该是的样子,但每次看到葛玄,她就会提醒自己,这世上还有人支持你做你自己。
“当然,我可是独自一人在荒蛮之地生活了五年的人!而且身边还有吕布这样的人,我要是我不凶残,早被吕布玩死了。不过,我很惊讶他死前说的话。”刘宠突然泄了气,肩膀缓缓垂落:“我还以为他会说‘等你身份暴露之时,就是来给他陪葬之日’,结果……他居然要我称帝……”
吕布在城楼上倒下的瞬间她至今记得,这一倒,世间纷纷扰扰再也与他无关,他这个名字也变得无足轻重。也许后世还有人记得他的英猛,再提到某事时,会顺带提一嘴他。
葛玄道:“你并非是因独自在并州生存五年才如此这般,而是你生来就是肆意张狂的人。吕布把你当作中原来的家猫,以为你早就被世家大族的条条框框驯服。不过你并非家猫,而是豹子。”
她对吕布的死毫不在意,那是他命定的结局,死的如此轰轰烈烈,也不枉来人间走过一遭。
“吕布很强,野心也大,一股蛮劲又不会使脑子,注定无法沦为人臣,也没有人敢用他。他要么做雄据一方的霸主,要么死无葬身之地。他也清楚你很强,所以才把自己的志向压在你身上。殿……”
葛玄一回头,看见刘宠头靠在柱子,睡着了。
“真是的,刚还说睡不着,我才说多少就一头撅过去了。或许能把你变回去。”她眼眸泛起星光,站起身对着刘宠,转动手腕的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下一秒刘宠就原地消失了。
葛玄对着空荡荡的台阶长舒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下来:“回去睡个好觉吧。”
冬日里有太阳的的日子,格外天高气爽,身子也暖融融的。
葛玄在院前晒太阳,看见回廊上走动的人影,也没起身,继续慵懒地靠在墙上:“这几日睡的都不好吗?总见你没精打采的,这样可不行啊张邈。”
张邈面色虽然憔悴,但却清冷逼人,像被冰冻过的花朵,冒着寒气,愈发神秘。
“哈哈,贤兄之前操劳豫州战事,根本没时间睡,现在葛玄你回来啦,他是想睡——”陈登在他旁边笑脸灿烂,拖着长长的尾音,看向张邈的眼里尽是笑意:“都睡不着啦~”
张邈脸上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眉眼阴冷道:“陈登,你什么时候回广陵?我记得你是今晚就出发对吧?那现在就该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哎呀哈哈哈,一多嘴又被人嫌弃了,不说了不说了。葛玄既然是来找贤兄的,那我就先走一步,二位好好聊,告辞。”
陈登说完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张邈笑的一脸和蔼。葛玄看他这幅样子,怕是知道了张邈什么把柄,日后有机会要去不妨去唠个嗑。
“来找我吗?”
“不然呢,真跑你院子里来晒太阳了?”葛玄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等张邈开门进去后,她才跟着进去。
“喝桂圆红茶吧,暖身。”
葛玄淡淡笑了起来,坐在一旁看他捣鼓。
张邈好像是被葛玄盯着有点不自在,又或许屋内暖和了许多,他面色也红润起来:“你在交州生活了两年,回来可还适应?”
“当然,你照顾的不是很体贴吗?只为我一个人,殿下都没见你怎么管。”
“殿下有人专门服侍,我管算什么。”
“那你对我这么体贴入微又算什么?”
热水烧的咕噜冒泡,替代了张邈一霎的沉默,无声的局促与心动,全都藏在了沸水连绵的气泡声里。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细算下来应该是他来到陈王府,收拾葛玄遗物的时候。他本来想念在一份同僚的份上,去陈国为她安排丧葬,但是看着满屋物件,他却无法接受葛玄真的就这样死了。
死的悄无声息。
张邈道:“喝茶。”
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朦胧了他眼底的余光。
葛玄勾嘴一笑:又回避。
都已经到这种阶段了,葛玄也没必要步步紧逼,看张邈自我沦陷才有意思。她笑眼盯着他:“世家联络的如何?”
“孔融几乎把豫州和徐州所有世家都联络了一遍,有反叛意图的人还真不少,这是名单。”
葛玄没有拿起来那份密函,反而拿起了茶杯:“让他们送一位家中的男公子来,指定要他们的继承人,要是没有人来,那就是要谋反,全族诛杀。”
张邈一怔,拿起水壶要为葛玄添茶的指尖微僵,眸色微凝的瞬间被葛玄迅速捕捉。
她按住他的手:“张邈,你不会现在又圣母心发作了吧?这是很正常的政治手段,他们做出何样的选择,就要承担何样的结果,没人逼迫。”
周遭静得只剩炉火沸水的咕嘟轻响,张邈垂眸片刻,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心头猝不及防的悸动,悄然乱了分寸。“我知道。我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要杀我时也是如此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葛玄轻轻收回手:“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合力共谋一事,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主簿,汝南袁氏家主求见殿下,殿下让你一同前去。”
侍卫在门外通报打断了围绕在屋内两人间的暖融融的气氛,葛玄第一眼看向张邈,看着他眼眸一瞬就冷下来。
葛玄耸了耸肩,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书信也没有传话,直接来的。”
“反正他求见的也不是我,与我无关。”张邈现在特别像吃醋的白猫,主人一看他,他就将视线移向别处,还要装作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