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是何意?深夜外出,还满身酒气……我记着江东军规也颇为严厉,若是让吴侯(孙策)知晓了,他会不会像陈王处置张绣一般处置你呢?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人比陈王更狠了吧?张绣那么厚的背肌都被打的现在还卧病在床。”
甘宁一言不发,愣愣地看了葛玄许久才一副认输的样子侧身离开。
依稀的月光下,甘宁拖着半醉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开时,他的身影和葛玄的却重叠了在了一起。他像是没有影子的孤魂野鬼,飘在人世间只为寻找过往的踪迹。
“甘宁。”葛玄突然冷声叫住了他,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如僵在二人之间的空气。
“严白虎和我说过,若身死,若还能找到他的尸首,他想安葬在山越的深山里。我遣人往乌林江岸打捞,只寻得他一柄长刀。我不便出入江东,便将此刀托付于你,你是他至交兄弟,由你代刀为他安葬,他也能心安。”
“搞什么啊,你觉得我一个武将会操办别人的丧葬吗?再说了这事他交代的是你,我要是李代桃僵,黄泉下他见了我要怼死我。”
“等刀运回来我就差人给你。”
葛玄不知道甘宁有没有回头,但她没有回头,她只听到甘宁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如突然从云端坠落的石块。
她说完也迈着同样的步伐离开了。只是这一路不算顺遂,她回到自己屋前时又看到了两个正在屋前等候的身影。
“我听张燕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没想到你小时候就这么精于算计,真是三岁看老。”
天很黑,葛玄不太看得清说话人的脸,但凭声音她听出来张邈话音里是慢慢的笑意。她走近后才看清乖乖坐在屋门旁围住竹子的栏杆上的张邈和张燕,他们似乎是刚结束一个愉快的话题,连张燕都是一副舒坦的神色。
葛玄悠悠道:“你们两个姓张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你半夜偷溜出去要是被周瑜知道了,你奸细的身份就坐实了。”张邈虚坐在那栏杆上微微仰视葛玄,和张燕直愣愣的眼神不同,他眼里是破碎的笑意。
葛玄一向不爱承受这样真挚的目光,面对这样的目光她只能用更为冰冷的眼神回望:“那你来找我这个奸细做什么。”
张邈耸了耸肩,道:“你最近做的事让我有些看不懂了。我原以为刘宠会是你绝对的底线,结果不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生死几度,真假难辨。违世之举,尽笑沧桑。虽然葛玄一开始就没信过左慈说的能拯救乱世的天命人,可真陪着刘宠一路走来,她才发觉刘宠真的很符合左慈的判词。
只是可惜葛玄更信自己。
“与你无关。张邈,如果你选定刘宠作为你的天子,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扭转局势本事了,怎么说呢……”葛玄耸耸肩,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怎么不算是一个考验呢。”
见张邈还想说话,葛玄立即转目光转向一旁默默呆着的张燕,道:“那夫子呢,夫子来又是为了什么?”
话题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张燕赶忙站起身:“你最近很烦闷。我来支持你,去做你要做的事。”
葛玄眸光闪动了一瞬,她最终深深叹了口气:“你都跟张邈说我什么了?”
“你和葛桓打架。”
“跟他说这事干嘛。”葛玄撇了张邈一眼,张邈仍是一副狐疑的样子。
张燕呆呆道:“他问你过去的样子。”
“你问我的事干嘛?”
张邈被突然被葛玄盯着看,一时不知所措起来,音量都变高:“既然都是等你,闲来无事,就聊聊天罢了。”
“闲来无事对吧?伤势好的七七八八了吧,和我过两招。”
“你怎么不和你夫子过两招?”
葛玄想起此前无数回和张燕过招,张燕人如其名灵活如燕,说过两招就绝对在两招内完事,一点意思都没有。她瘪嘴猛地摇头:“我不和他打,完全打不过。我就喜欢和我势均力敌的。”
夜色如墨,只有屋中点着一盏烛火提供光源,昏黄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两道身影在迎着微光对舞长剑,衣袂随夜风轻扬,剑光流转,映得寒芒点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一人剑势轻灵,身姿一瞬被火光照亮,翩若惊鸿;另一人沉凝稳劲,剑招开合有度,如松如岳,身影一瞬又沉如夜色。
一明一暗之间,身影交错、离合,两剑相交时只闻清越铮鸣,不见半分杀伐气。
影子在地上交错、分开、再缠绕,剑光掠过时,碎了一地月光。
刘宠正在屋中批阅文书,看见屋外有打着火把跑过的人影,心中正纳闷何故在民宅打火把,也不怕烧了房子,正要继续翻看文书时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殿下!军中有急事禀报!”
火把的光亮照在门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球,还带有灼烧气息,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刘宠放下文书,道:“进来说话。”
“殿下!出大事了!我们军中有人感染瘟疫!”
刘宠眉心一跳,被士兵手中的火把和他的话灼烧的心口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