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还从未见过荀彧这样发怒的样子，但准确来说应该是装作发怒的样子，因为荀彧眼里一如既往没有一点波澜。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好～以上宾之礼对待。”

儒学为尊的汉代，最重道德教化，最讲人伦规范，贵贱、尊卑、长幼各异。而金字塔底层的百姓连活下去都是问题，谁还能顾及这些虚名？也只有金字塔中上层的士族需要用儒学控制自己之下的人，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金字塔顶端的君主需要控制上层的世家，世家需要压制中层的豪族，豪族借此打压下层的百姓，百姓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可在倒金字塔时代，君主若是跨过中上层的世家豪族直接控制百姓，百姓这座大山就会直接压向世家豪族，感受到地位不保，就会迫使他们成为另一个金字塔顶端。

所以有什么能比儒家的“礼治、德治、人治”更好控制世家豪族？

荀彧和孔融像是许久未见的陌生人，相谈甚欢。郭嘉在一旁看着荀彧高谈阔论的样子，像是回到学堂里，荀彧用自己的一套理念说服其他学子，而他自己正享受其他学子视他为天上月的自得。

荀彧背后的荀氏是上层的世家，他才是最需要巩固自己阶层不受破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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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围桌对坐，一人垂头丧气，三人相视无言。

袁潭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团被摄了魂的黑影，身体仿佛还有黑气在不断往外飘，灰心丧气的摸样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灰色的阴影里。

就在乐进带兵向清河郡发起猛攻之际，郭嘉亦带着徐晃等大将攻打青州。而青州六郡除了袁谭驻军的平原郡和孔融驻守的北海国，其他四郡像是被人提前疏通了一番，几乎同时不攻自破。只有北海相孔融在死守，并未开城投降，但在夏侯惇带兵赶到后北海国亦被攻破，而且他十分刚正不阿，不肯屈降，也成了俘虏。

袁基率先打破沉默，安慰道：“显思，输赢乃兵家常事，你无需如此自责。何况你面对的是曹孟德那群身经百战的将领，你也尽力而为了。”

“阿翁说的是，都怪我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才会让曹贼使了一招声东击西，就让青州被一朝夺去五郡，是我无用，让阿翁蒙羞。”

袁潭一番话让袁基再度陷入沉默。

他看着这孩子长大，袁潭所有的挣扎、被家中的各种世俗礼乐规训的痛苦，他都看在眼中。毕竟从小和傲娇怪袁尚、机灵鬼袁熙一起长大，老实人袁潭就被衬托的更加憨厚淳朴。即使想努力讨袁绍欢心，但他本就不是会说漂亮话的孩子，又怕做错了一丁点事被他人比下去，终日惶惶不安最终也陷入无尽内耗之中。

屋内又恢复了让人脚趾抓地的安静，刘宠只好笑道：“不是还留有平原郡这最后一郡吗？我们也把清河郡守下来了，你至少还有可以用来屯兵、东山再起的余地。刘备不也是这样吗？就靠着刘表给了新野这处地，四处招兵买马又迅速发展起来了。”

“殿下说的是，如果没有殿下的及时支援，恐怕青州和清河郡都将丧于我手。我没有能守城的本事还妄图重振父业，还……还与弟弟内斗，是我无用，让殿下耻笑。“

袁潭话毕，刘宠也陷入了沉默，她望向袁基：这孩子一直这样的吗……

袁基微微颔首：这孩子一直这样……

他叹了口气，却又突然神情一振：“说到支援，殿下怎么会突然带兵北上，还来的这么及时？”

刘宠似乎对于袁基的问题也很意外：“不是葛玄写信给我，让我来支援你们的吗？”

“我没有。南方情势未稳，我怕孙策突然起兵攻打豫州，所以没让你来支援。”

刘宠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霹雳送来的，落笔是玄，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葛玄听后眼珠悠悠一转，视线落到她面前的茶杯上。茶汤清澈，映出茶杯的幽绿色，看上去如纯真的玛瑙般摄人心魂。坐在她对面的袁基则微微扬起嘴角，看着杯中茶汤的眼神却好像那杯中乘的浅浅的茶水，而是一个无底深渊。

知道刘宠阵营之间通过霹雳这只信鸽互通消息，且能唤来霹雳，还清楚战局，这人究竟会是谁？

“虽不知是此人是谁，但总算帮了我们。青州几乎全境沦陷，现在再回兵夺城也无事于补。显思，今后我们要把心力都放在固守这剩余的两郡上，不可再让外人有可乘之机。”

刘宠看着挂在袁基脸上的笑直感毛骨悚然，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像打开棺材后第一眼映入眼帘就是尸体上的假笑。

“袁潭，此事你无需自责，眼下首先要重振军心，尽快调整战略布局，防止曹操进一步吞并青冀孤城。”

刘宠看向葛玄的眼中尽是震惊：无需自责！这话像是从葛玄口里说出来的吗！葛玄在认真局势并未留意到刘宠的不悦，而袁基察觉到她的神情后脸上的笑意多了一分，也继续听葛玄说话。

“中山国在袁绍死后被黑山军占据，渤海郡和河间国这两个临郡仍未被攻下。而这两郡中，渤海郡不仅与幽州接壤，还与我们仅剩的两郡的北面接壤。所以我们下一步就该将目标放到河间国上，只要守住河间国，就能打通我们与幽州的通道，届时你们兄弟三人合兵由此往外攻城就会容易许多。”

袁谭听后信心大增，刘宠反而不忿地嘟囔起来：“葛玄，我当年年少轻狂出兵打董卓遭人埋伏，不仅丢了兵还差点丧了命，都没听你这么温声细语过，怎么现在对袁潭你就这么好声好气了，不会因为他姓袁吧。”

葛玄回想起当初刘宠守着重伤，都还被她拉去凑人头威胁孔伷，便笑了起来：“爱之深责之切，那是因为我深爱着殿下呀。若是殿下嫌我言语过重，总是训斥你，那我以后换一种方式对你，奸臣那般的甜言蜜语要不要？”

刘宠别过脸，像是耍性子般又往外扭了扭身子。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可只有在葛玄面前会闹脾气。许久未见葛玄，她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借着这个小小的事耍起了性子。

葛玄便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到刘宠背上：“我是希望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能担起大局，总不能我事事手把手教你吧？”

刘宠生着气又觉得，嘴角又上又下：“你怎么会不在？你不在要去哪？不行，你哪也不准去，我可是你的天命人，你不准就这么抛弃我，你不得要看着我平定乱世。”

“平定乱世之后呢？”

“就看着我开辟太平盛世啊，到时候你的名字就能流传百世了，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葛玄双手搭在刘宠肩上，两人离得近，她又贴在刘宠耳边轻声说话，几乎是当着另外二人的面在说悄悄话。可屋内静悄悄的，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两人这样靠近反而生了分暧昧。

葛玄偏头看去时，袁基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一如既往的微微笑着，只是眉眼间水汪汪的，但那不是温柔的自然之水，而是一滩铁水，表面冷却后映着渗人的冷光，若是伸手触碰便会被内里的炽热瞬间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