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笑得很轻,轻的连她都没意识到:“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吃的。”
“因为人吃到好吃的食物,心情就会变好。”
葛玄侧头看向他,荀攸满眼都是她。
面对这样真挚的人,葛玄往往会很心虚。她害怕有一天会不得不利用他们的真心,她最不想的就是把别人真诚捧上的心摔个稀碎。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不想对不起这样的人。
“荀攸,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你还记得你那日说我与人争辩,争的杀气都出来了么?我想,我并不是那样。”
“我知道,就是因为你一点不为自己争辩,还对人笑,我才帮你的。我觉得人都被那样说了,怎么还能当作一点事也没发生。我觉得你脸上应该要有怒气。”
荀攸也把头靠在了马车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往日的记忆也从脑海深处翻滚而出:“我父母早亡,跟随叔父生活的日子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忍。荀氏是生来的臣子,他们能为心中的君主付出一切。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发出了质疑的声音,他们就会质疑那人是不是受到了外人的蛊惑,而选择把他的耳朵堵上。”
月光清冷,落在荀攸眉梢像铺上了一层霜,显得他的脸更加清冷,像被内心深处透出的寒气包围。
“我就想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张狂,竟敢妄议天下事,竟敢……妄议这个世道。”他说着突然垂头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轻轻笑了:“‘在坐的各位都是垃圾’,我一直记得。”
那是葛玄骂那群文人的最后一句话。
葛玄也笑了,她更多的是笑这个把她随口说出的话都记了这么久的人。
“我那天说话还是很客气的,毕竟刚入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和他们有交集。荀攸,等回到颍川,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张狂。”
葛玄一句话让荀攸的心像水中浮萍似起似落。他之后也曾在宫中找过这位替他出气的道士,却只得到她已辞官的消息。往后,他也再没有见过像她那么真实的人。
“一定……一定要回到颍川啊。”
他们都以颍川为承诺,毕竟颍川永远都在那,但人却难定……
夜空的星星似乎落在了远处的山林间,在一片黑暗中闪烁不停。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他们怕是走不出这片山林了。
“殿下!殿下!前方是曹军!”哨兵骑马从前方飞奔回来。
“我们已经改变了路线!妈的……”刘宠看了一眼身后众人,才对树林间闪烁的星光咬牙切齿道。
他们原定路线是走大谷关避开山脉,现在为了加快速度特意选了轘辕关,结果人越怕什么来什么。
现在只能走险招了,刘宠只身带刘协走旁道。
“陛下,后面的路由我亲自护送。”
刘宠扶了刘协上马,自己正要上去,黑暗中一道银白光影贴着刘宠的脸一闪而过。
一支利箭就从刘宠脸侧的发丝飞过!
“殿下,何苦这么折腾呀?”
黑暗中持弓的人影借着月光慢慢浮现真身。
郭嘉笑颜如花:“殿下没伤到吧?殿下这么端正的面庞就要受损了,我可不舍得。”
郭嘉话毕,树林中瞬间出现无数个持箭瞄准对着刘宠等人的弓箭手。
刘宠的眼中杀意也随着隐藏在树林暗处的弓箭手一起浮现。
另一人也从黑暗中现身:“陛下,豫州如今动荡不堪,不宜为天子居所。不如,请陛下随我回兖州,臣,曹孟德,一定会以天子之礼对待,定不会怠慢陛下。”
刘宠握着剑的手紧绷的关节都发白,她眼神如利刃已经在心里把曹操千刀万剐了:“我奉天子之召,送陛下前往颍川,曹操你是要抗旨吗?”
“今天走得出这里的人才知道有没有这一纸诏书。殿下,你说对吗?”
空气中似乎有两把尖刀在对峙的刀锋上交战,火光四溅。
刘宠轻轻点头,眼神狠戾,嘴角却如天上明月般弯弯勾起:“好,那就打一场,看谁走得出这里!”
“皇叔!”
马上少年一声惊吼,连沉睡在树林深处的鸟都被唤醒,慌忙逃向夜空。
刘协无意露出的慌张被他迅速压制,他已经习惯把所有情感都快速咽下,然后烂在心里。他已经忘了如何保持竭斯底里的模样,只是又习惯性地恢复冷漠的神情。
“让我跟他走吧。不然,你就走不出这里了。”
“陛下……”
刘协朝刘宠点了点头,似是肯定,似是宽慰。
刘宠走到刘协身边,刘协才俯下身凑近刘宠:“记住你说的话,别让我做那个遭世人唾弃的废帝。”
她耳边的气息很轻,如飘摇的柳絮掠过她的耳畔,她却觉得是一座死死压在她身上的大山。
刘协身子已经收回去了,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天子。
刘宠凝望马上那个平静的孩子许久,即使刘协已经这么说了,但她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把刘协交给曹操。
耳畔这时却响起刘辩和她说的话: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不爱护他,谁爱护他……如果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兄弟就好啦……又或者,我能更强大,能护住这个天下,那肯定也能护住天底下所有我爱的人……
刘辩说这话时只是静静趴在池子旁,看着水中随波逐流的鱼,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是刘宠在水面上的倒影,看到了他眼底的悲伤。
刘宠紧紧闭上了眼,在胸腔连续几个起伏后,她最终把刘协扶下了马。
“曹操,如果陛下在你手中出了什么岔子,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殿下请放心,臣子誓死也会守护他的君主。”
曹操把刘协请上马车后,郭嘉才对站在马车外的荀攸说道:“公达,文若正在四处寻你这个大侄子呢,你与我们一同回兖州吧。”
荀攸眼神和月光一样清冷:“我已经跟随陈王殿下了。”
郭嘉拖着长长的腔调:“是吗?可是文若很想他的大侄子~你怎么能为了外人,而伤你小叔叔的心呢~”
刘宠瞪着郭嘉说道:“公达你去吧,陛下身边需要用人,我也需要有人向我传达陛下的情况。”
“哎呀~殿下这是在告诉我荀攸会成为你们在曹军的卧底吗?不过还是请殿下先看清楚自己身边的人吧。”郭嘉说着笑眯眯转身离去。
荀攸似乎是被郭嘉的笑感染了,突然自嘲般地轻笑起来。但他的笑意还未达眼底,就先像咽下一口苦酒,心中一阵苦涩。他真的,从来、从来都没得到过自己想要的啊……
当心中的苦楚像海啸般淹没自己时,他没有再笑了。他向刘宠作辑,头垂落看不清神情:“殿下,颍川荀氏会永远为你所用。”
“公达,我刘宠席下也永远为你留有一席之地。”
荀攸看向葛玄,眼里映着细细碎碎的月光:“孝先,保重。”
荀攸转身而去的背影很落寞,月光散落,人影不再清晰。葛玄好像在他身边看到了他们初见那日一同行走的画面。
这次,他们不再能并肩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