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如诗是在下午回到的军官公寓，比陪同席菟出门的柏时荫晚了几个小时。

她今天照例应该休假，没什么要紧军务，但还是去情报处听取了各组的工作汇报，尤其是刚过去不久的晚宴中发生的那场“小插曲”的善后情况。

哦，对了……还去参加了华莲娜的葬礼。

思绪及此，她的神色短暂地黯淡了片刻，随后投向窗外。

浅紫色的双眸透过飞梭的窗玻璃望向灰色的天空，可以看见雨水淅淅沥沥当空而下，独栋公寓门口的微型庭院中植株繁茂，深浅绿色交错葳蕤，被水洗得湿润柔亮，格外幽邃清新。

久违的雨天——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这种天气已经称不上讨厌了。

毕竟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幽禁在别院里、在下雨天会被仆从们故意赶到别墅外面取乐、需要自己寻找地方躲雨的无助小姑娘。

“上将大人，请您稍等片刻，”负责驾驶飞梭的卫兵很有眼力地发现她今天并没有带副官和警卫随行，言辞殷切地想要提供帮助，“我把飞梭停稳之后，马上下去帮您开门撑伞！”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席如诗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袋，一边抬眼看了一下他，弯起嘴角摇摇头，淡然拒绝，“从大门到公寓前门一共也就几十米不到，我淋点雨没什么。今天你也早点回家吧，下雨天可视度下降得厉害，开飞梭启用低空模式的时候注意安全。”

桌上原本散乱的各类文件被她以极快的速度分门别类、放回纸袋中装好。其中一份文件材料尤其厚重，贴着属于柏时荫的证件照档案在席如诗的视线范围内一闪而过。

年轻的卫兵抿了抿唇，朝她露出拘谨一笑，点点头：“是！多谢您的关心。”

席如诗抱紧怀中的文件，一推门利落下了飞梭，转头在手环上点了两下，用自己的权限给这架飞梭开了个绿色通道——在不影响其他飞行器正常行驶的情况下为他争取了一条回军部大厦复命的最短路线。

卫兵在车里接到了权限许可通知，有些惊喜地隔着玻璃冲她抬手行了个军礼。

席如诗随意地抬手回了一礼，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飞梭在视线中消失后没过几秒，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串轻巧利落的脚步声。

席如诗下意识有些警惕地拢紧了怀中的文件袋，转身保持戒备，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有些错愕地愣在了原地——柏时荫手里攥着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一路奔跑着朝她赶来，带着与她同样的雨水气息猛然拉开雕花铁艺大门停驻在她身边，随后利落开伞，将自己与她笼罩在同一片荫蔽之下。

原本打在身上的雨点瞬间停息，后续的雨水也被隔绝在此方狭小空间之外。

——久违的、来自他者的庇护与安全感。

让她不由自主地怔忡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席如诗静静地听着青年平复呼吸的声音随着面前的胸膛起伏逐渐归于平静——他出来得很急，甚至连军服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军绿色的衬衫肩头，被雨水打湿后显露出了柔和的肌肉线条。

观察过程中，她还注意到柏时荫相当自然地将雨伞朝自己这边慷慨倾斜了大片空间。然而她并不习惯这种特殊照顾，于是伸手覆在他握着伞柄的手上，沉默着将雨伞调整成不偏不倚的模样。

温热的手心贴合着对方微凉的皮肤，她感觉到柏时荫的手背上不动声色地浮起了青筋。

于是席如诗视线上抬，浅紫色眼眸与柏时荫沉郁的黑色双瞳寂然相撞。

柏时荫垂眼看她，喉结微动，二人相对无言。

此时，他视线向下一瞥，突然注意到了她胸前别着的白花、还有打着绷带怀抱文件的那只手，立刻柔和了眼神，在这场沉默的角力中无奈认输，温声解释道——

“您手上的伤还没痊愈，最好不要沾水……上将，欢迎回家。”

-

“阿菟呢？”

“在楼上她的卧室里，家庭教师给她传了作业。”

进屋之后，柏时荫先给席如诗拿了拖鞋，然后才站在门边收拾雨伞：“另外，晚饭已经热在厨房了，梅尔森女士说她明早八点再回来。”

席如诗拂了拂肩上的雨水，脱下外套用力一扔，远远丢到客厅沙发上：“嗯，我知道，她跟我请过假。”

柏时荫一边抖落雨伞上的水珠，一边淡然询问：“今天军部给我们前线回来的这些人统一放了半天假，按照排班次序，我记得温斯莱特少校应该是上午休息、下午在您身边随行才对？”

——刚才他透过窗户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外边淋雨，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冲出去了，现在才来得及问一下情况。

“昨天让他提前上班，欠了他五个小时的假期，”席如诗将怀里的文件袋顺手放在玄关处，顺口回复了他的询问，并没多想，“今天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他又要去跑中级军官公寓审批的流程，我就把这点时间一并还给他了。”

柏时荫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点：“……原来如此。”

席如诗顺口一问：“你呢？今天的短假都做了些什么？”

柏时荫微微仰脸想了想，如数家珍：“唔……陪阿菟小姐去购物，回来之后陪她吃了下午茶，还在书房里陪她读了一会儿书。”

席如诗一愣，随后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开个玩笑：“这算什么休假，休想靠这些骗我给你开三倍工资。”

柏时荫弯起眼睛，摇了摇头：“反正我休假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那可不行，劳逸结合很重要，”席如诗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借力稳住身体，伸出脚尖去把不小心踢到一边的拖鞋勾回来，“下次哪怕你躺在床上补觉也得在假期好好休息，这是你的合法权利。”

柏时荫扶着她穿好拖鞋，心里一暖：“嗯，我记住了。”

换好鞋，席如诗重新拎起文件袋，打算去书房接着完成手里的工作。

柏时荫将雨伞放回门口的收纳筒里，随后不动声色地帮她收好了扔在客厅沙发靠背上的外衣，扔掉白花之后搭在了自己的臂弯处——这件衣服外面被雨浇得半湿，很明显需要拿去洗涤烘干。

“对了，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席如诗临时想起了这件事，顺着楼梯朝楼上走的脚步一顿，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简单提醒道，“去帝国监狱，处理傅上校那件事。”

柏时荫眉毛一扬，瞬间会意：“我明白，上将。”

“另外，这雨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下来，”席如诗的目光停在他臂弯里自己的外套上，随后朝窗外飘忽了一瞬，语气有些犹豫，但指令很清晰，“今晚你还是在客房睡，跟昨天一样。我记得你的那些制服已经都送到这里了？到处搬来搬去太麻烦，低级军官集体公寓那边离这太远……算了，马尔科回来之前，你都暂时留在这儿住吧。”

柏时荫的眼神亮了一点：“……是，谢谢上将。”

-

当夜。

柏时荫是突然从睡眠状态下惊醒的。

顺手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军用手环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自己才睡了一个小时左右。

然而，一股强烈的第六感牵引着他穿好衣服、在昏暗中慢慢踩着地毯走向一楼中央的开放式客厅。

空气中漂浮着极其浅淡的混合药剂和酒精味。

客厅中央的沙发深处，传来玻璃瓶之间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音，还有女人略显压抑的轻声叹息，一声又一声。

——是席如诗。

柏时荫怕贸然打开军用手环的照明功能会吓到她，于是故意放重了脚步，装作刚刚从客卧里出来的模样，轻声问了一句：“上将大人？”

她披散着长长卷发的背影一瞬间僵了片刻，但还是放松下来，过了几秒才轻声发问：“……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声音里的虚弱感不像是错觉。

“不，是我想出来喝点水，恰好发现您在这儿，”柏时荫听她并没有明显排斥自己靠近的意思，慢慢走到沙发附近，绕过扶手来到她身边，“需要我帮您做点什……”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突然失语了。

——纵使夜色昏暗，他优秀的夜视能力也足以让他看清席如诗脸上清亮的泪痕。

她不是在叹息，而是用叹气缓解抽泣。

她在哭。

席如诗那只受伤的左手现下刚刚重新缠好绷带，桌上凌乱地堆放着她刚刚正在着力调配的药剂和注射器，其余的试剂瓶和安瓿瓶也被她从药箱里取出了不少，密密匝匝地罗列在茶几上。

她问话的声音也没有白天那么中气十足：“……柏少尉。”

“是。”

“你当年在军校里，急救与应急处理课程的分数是多少？”

“95分。”

“实际操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