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震惊到极致的状态下是真的会失语的。

但好在柏时荫并没有丧失思考能力——又或者说，越是这种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刻，他的大脑越能触底反弹，从当前一团乱麻的现状中迅速梳理出那一条唯一能理顺全局的细小线头。

——这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数字生命”，工作机制和审批流程太过古老。

——普通智能体？也不对。情绪表达太过直白，且充斥着强烈的个人好恶……

等等，“强烈的个人好恶”？

啧，一路走来，符合这一点的也只有……

柏时荫相当隐蔽地咬了咬牙——纵使他实在不肯相信，但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无论多离谱，也只能是真相了。

无声长出一口气，他缓缓开口道：“早上好，傅星来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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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椅里，写下那句话的傅星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面色几经变换，最后终于在自己决定抬手删除那句写在电子审阅本上的挑衅时，吐露出了相当标准且正确的答案——

“早上好，傅星来上校。”

心头原本对于他可能名不副实的轻蔑和鄙视略微有所下降。

——这样的人做法尔希教授的学生，还算勉勉强强刚到及格线。

于是傅星来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尊口：“挺敏锐的嘛。能在我完全没有出现的时候，仅凭借写下来的一句话就认出我是谁，你还是头一个。不愧是法尔希教授的得意门生。”

一听到法尔希教授的名号，柏时荫脸上的表情突然鲜活了起来，望向面前空空荡荡办公椅的目光也带上了些亲切和期待：“请恕我冒昧，您认识我的老师？”

何止是认识，傅星来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他差一点就是我的老师了。

——哼，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他。

但傅星来处事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当前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要问，所以也只是哼了一声，一笔带过。

“单方面认识。法尔希教授在无限能源方面的研究一直处于全帝国顶尖水平，我曾经一度对他那个关于烟云矿性能方面的研究非常好奇，但由于我个人的一些原因没办法亲自上门拜访，谁承想一旦机会错过就是天人永隔呢。好在他并非无人传承衣钵，不是吗，柏少尉？而这……也是我们让你来到永眠星的原因。”

柏时荫消化着对方寥寥几句话传递来的众多信息：“这里有烟云矿？”

“没错，而且很多，”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傅星来依旧点了点头，“这次军部要采集一些样本回去，方便后续研究。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毕竟在这方面，你算是刚入门的行家。”

——只是采集样本而已。

柏时荫悄悄悬起来的心又缓缓放回原位。

不出所料，帝国在这方面的研究确实落后得相当可以——与星盗一方的研究进度对比来看。

自己如果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普通学者的话，自家商队那边利用烟云矿在远星产出的试验成果恐怕能足够自己原模原样搬运过来在帝国躺平吃上一辈子。

但很可惜，柏时荫并不以学者身份自居，因此不得不放弃这一条富贵闲人的人生发展道路。

同样地，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在透露给帝国方面的信息中有所取舍。

柏时荫抬手掐了掐眉心：“采集样本当然可以，我会全力配合，但是老师收我为徒的时候，实验室也才刚刚起步，所以目前我对于烟云矿这种东西的了解，可能并没有你们想象当中的那么多。”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傅星来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帝都人才济济，这一研究方向的后续会交给自然社会科学院、军部远星开发局还有帝国军事学院三方共同推进，你只需要从旁协助就好。”

——还有这种好事？原本还以为自己需要在军部和商队之间二选一来着。

柏时荫面上丝毫不显，抬手朝他敬了一礼：“是，我完全服从上级安排。”

傅星来看着他给自己行礼，突然有点被这个动作给取悦到了：“很好，很有觉悟嘛，柏少尉。”

——关门弟子又如何？后续研究我也会参加，到时候看谁更配得上“法尔希的继承者”这个名号。

“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采集烟云矿石样本？”

傅星来的视线扫过桌上堆积成山的战报信息，突然感觉这些东西变得格外无趣，恹恹道：“……等你从旁协助我批完这些东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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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位素未谋面的竞争者（傅星来单方面一厢情愿）就这样在总控制室里开始了分工配合，柏时荫负责整理文档和撰写简报，傅星来进行决策规划和最后审批。

原本如山一般的工作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比往常他自己看的时候快了好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