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黑漆漆的眸子,闪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张芝芸。
“我是因为你才失去一次又一次的升职机会。”
他捏着她的下巴:“我那么在乎你,我那么爱你。你呢?你真的在意我说过的话吗?你真的有把我的话听到心里去吗?”
张芝芸抬起头,满溢泪光的眼睛委屈又迷茫:“我真的已经完全按照他的说法去做了,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相信我?”
那双迷茫又幽怨的眼神,似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头上笼罩下来,我一阵的头晕目眩。
我长吸了一口气:“你认为这是爱吗?”
她不语,像在默认。
“你觉得他在乎你,他爱你,是他的看法还是你真实的感受?”
张芝芸的眼睛里涌进更多的迷茫,像一个被操控的玩偶。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你能试试去感觉自己真实的想法吗?”我轻声道。
“来,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身体。”
她很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似可以任人揉捏的小面人。
“呼吸,在呼吸里感受你的皮肤,你身上的肌肉,你心跳的声音……”
我轻言细语,观看着她呼吸的节奏。
“细细地感受,让它们告诉你真实的感觉。当他说爱你的时候,说他在乎你的时候,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时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
“聆听你内心真实的声音,你可以做到的……”
她身体突然微微地发颤,像一只飞进蜘蛛网里横冲直撞遍体鳞伤的虫子。
网里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虚弱拥抱自己默默流泪的样子,眼睛的主人跪了下来,像国王低下傲慢的头颅,变成一个为爱流泪的奴隶:
“我太爱你了。”
“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事业不顺利,我心情不好,行为失常,你原谅我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打死我好了。”
闭着眼睛的张芝芸,胸口起伏急促。
“我感到窒息,好像有什么东西牢牢地黏住我,让我无法呼吸。”
她捂着胸口,像一个溺水的人!
“那这个是爱的感觉吗?”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里溢了出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她低低的声音似乎进入自我催眠。
我手脚一阵的冰凉,一个装睡的人永远不愿意被他人叫醒。
我送她出去,她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重重的树影当中。
一阵不知从哪刮过来的怪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晃得像久远光阴里那棵歪歪扭扭颤抖的石榴树。
石榴树,葡萄架,一间青瓦平房。
我转身回去躺进催眠椅当中,闭上眼睛,渐渐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
“Anita,”有个温和的声音在说:“治疗就像剥洋葱,剥了一层又一层,每剥一层都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有时我们会受不了而隔离和忘记,那是防御,我们接纳防御,允许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时再一次拨开它。”
时光间隙仿佛被一只大手拨开倒转。
宽大的菱形葡萄叶子,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绒毛,青青密密层层叠叠,把平房门口遮盖得极其密实。
几缕阳光细碎洒落,却难以照进阴沉沉的屋内。
屋内光线极其微弱,所有的东西都仿佛被阴影笼罩。
残破的陶瓷碗杯七零八落,缺了腿的椅子歪倒在角落,风扇被推倒斜靠在角柜边。
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散落一地,像是被一场无形的风暴肆意席卷而过。
风暴过后总是会带来寂静。
屋内安静许久,像是空置的屋子。
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妈妈,你离婚吧。”
没有人回答。
“妈,你离婚吧。”声音微弱充满着惊慌的恳求。
一个脸上红肿瘀青的小女孩僵硬地跪坐着,仿佛和阴影待在一起。
在她的前面是一张旧式木床,木床上有四根黑檀色的木柱子,四角挂着一张发黄的旧纱防蚊帐,两只廉价的塑料挂钩把帐子收到两边,露出床里面褪了颜色的碎花被褥。
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在床上,头发凌乱,脸上有泪干的痕迹和大大小小的淤青,衣服露出的手脚布满伤痕,像在暴风雨后被践踏的枯黄野草。
她闭着眼睛沉默着,如一个会呼吸被丢弃的残破雕塑。
小女孩尝试着动了动已经麻木了知觉的腿,她试着挪动一下沉重的身体,难以呼吸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发出微弱的哀求。
“妈妈,你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