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明达转过头,看着她,摇了摇头:“谢我做什么。谢这根梁。它愿意来。”
他又抬头看着那根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叶小姐,你知道吗,我爷爷当年教我木工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木头有魂,不是随便什么木头都能当梁的。能当梁的木头,得够直,够硬,够韧。最重要的是,得愿意。”
“愿意?”
“对,愿意。愿意承重,愿意撑起一座房子,愿意让很多人从它下面走过。”鲁明达顿了顿,“这根梁,就愿意。”
叶知秋看着那根老杉木,看着它深褐色的纹理,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
一百年了。它见证过多少朝代更迭,见证过多少悲欢离合。但它还是愿意。愿意再撑一百年,愿意再承重,愿意再让人从它下面走过。
她忽然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想,如果清音现在在这里,她大概会说:
“看见了。看见梁上去了,看见树长大了,看见人来人往。都看见了。”
上梁仪式后,工地上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
主殿的主体结构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主要是装修和细节——安门窗,铺地面,做油漆,装陈设。
这些活比立梁轻松,但更考验耐心和细致。
鲁明达的徒弟方晨,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榫卯了。
他虽然笨手笨脚,但学得很认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鲁师傅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满意的。
韩师傅的青石云纹刻完了。
十二块柱础,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云纹,有的舒展,有的卷曲,有的像在流动,有的像在静止。韩师傅说,这是为了呼应四季——春天的云轻盈,夏天的云厚重,秋天的云高远,冬天的云沉静。
孙振邦师傅的瓦也烧得差不多了。
他烧出来的瓦,颜色越来越接近民国老瓦的深灰色,敲起来声音清脆,像敲磬。
他说,这一窑比一窑好,烧到明年,就能烧出最满意的。
周师傅的银杏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棵挂满金币的树。
周师傅说,等叶子落光,就要给它穿“冬衣”——用稻草把树干包起来,防冻防风。等明年春天,它又会发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傍晚收工时,叶知秋又去了腊梅树下。
她坐在那块常坐的石头上,看着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
经过两个多月,石子已经装满了八个大罐,第九个罐也快满了。
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每天都有新的石子留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石子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新石子。
今天的新石子有三十一颗。
有一颗是深红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标签纸上写着:“新婚一周年。带她来看树。希望五十年后还能一起来。”
有一颗是浅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块糖果。
标签纸上没有字,但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婴儿的照片,胖乎乎的,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女儿百日。替她来看看树。希望她像树一样,长得很高很高。”
有一颗是黑色的,磨得很光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标签纸上只有一句话:“明天要手术了。希望还能来看树。”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明天要手术了。希望还能来看树。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或她得了什么病,不知道手术能不能成功。
但她知道,这个人在走进手术室之前,先来看了一棵树。
来看一棵受过伤但活下来的树。
来看一棵被挖断根但撑过去的树。
来看一棵会一直活下去的树。
她把这颗黑色的石子轻轻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夕阳看。
它很光滑,很温润,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橙红色的天空。
“你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你一定会的。”
她把石子放回罐里,继续记录。
有一颗是透明的,和那颗“替我看看春天”的石子很像。
标签纸上也有一行字,写得非常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妈妈,春天来了。你看到了吗?”
叶知秋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颗透明的石子,看着它和那颗“替我看看春天”的石子挨在一起。
两颗透明的石子,两行关于春天的字。一个说“替我看看春天”,一个说“妈妈,春天来了。你看到了吗?”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
她不知道。但她把这两颗石子放在一起,让它们挨着。它们应该挨着。
记录完石子,天已经快黑了。
叶知秋站起身,准备回办公室。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叶小姐。”
她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腊梅树旁。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是今天那颗黑色石子的主人。”他说,“明天手术,今天偷偷跑出来看看。”
叶知秋愣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打车。”男生笑了,笑容有些虚弱,但很真诚,“护士不让,我偷偷溜出来的。就来看看,看完就回去。”
他走到腊梅树前,蹲下身,看着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
他的目光在罐子里搜寻着什么,然后停在那颗黑色的石子上。
“还在。”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叶知秋点点头:“一直在。”
男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腊梅树,深深鞠了一躬。
“树,”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受伤也能活。”
他转身,看着叶知秋:“我走了。护士该发现了。”
叶知秋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摇摇头:“不用记。我只是今天晚上,一个来看树的人。”
他走了。穿着病号服,披着外套,一步一步走出工地,消失在夜色中。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那颗黑色的石子。月光下,它静静地躺在罐子里,和所有石子一起,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她轻声说:“你会回来的。”
风拂过,腊梅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会回来的。
夜深了。
叶知秋还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石子,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主殿上那根刚刚架好的梁。
工地很安静。工人们都下班了,只有几盏照明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圈。
陆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回去?”他问。
叶知秋摇摇头:“想再坐一会儿。”
陆时序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陪她坐着,看着夜色中的工地,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石子。
过了很久,叶知秋忽然开口:
“时序,你说,清音等了一辈子,到底等到了什么?”
陆时序想了想,慢慢说:“等到了一个故事。一个会被无数人传下去的故事。”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今天来的人,”她说,“有替奶奶来看树的,有明天手术来看树的,有结婚一周年来看树的,有女儿百日来看树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故事,埋在了这棵树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清音等了一辈子,等到的,就是这些故事吧。”
陆时序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紧紧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里。
远处,银杏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说:是的。等到的,就是这些。
第二天清晨,叶知秋收到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手术成功。谢谢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腊梅树,轻声说:“你看,他回来了。”
腊梅的叶子在晨风中摇曳,像是在回应。
叶知秋收起手机,走到玻璃罐前,看着那颗黑色的石子。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所有石子一起,静静地待着。
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风拂过,石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