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后院的匆匆一别,那句“只要活着,总有再见之日”,成了支撑叶清音在日益逼仄的现实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叶知秋翻阅日记的手指,因预知了结局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希望的微光,即将被彻底掐灭。
日记本剩余的页数已然不多,像秋风中最后几片紧贴在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字迹,越发潦草、破碎,仿佛书写者的精神正在一点点瓦解。
日期不明,墨迹斑驳。
‘……陆家出事了。听闻昨夜被查抄,抓走了好些人……他呢?他在哪里?阿阮那边也断了消息,我如同被困在暗室,睁眼闭眼皆是他的安危……父亲严禁我们打听,言及此事非同小可,沾上便是灭顶之灾……我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
又过几日,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
‘……隐约听闻,陆家三郎……似已不在镇上了……是逃出去了?还是……不,不会的!他说过要活着,说过会再见的!我宁愿相信他已远走高飞,去了他向往的、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家中气氛日益凝重。父亲与母亲日夜密谈,愁容满面。隐约听到“南洋”、“陈家”、“婚事”等字眼,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我明白了……叶家这艘破船,也需要寻找新的港湾了。而我,便是那可以被抛出去的……筹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透过泛黄的纸页,将叶知秋彻底淹没。
她能感受到叶清音那时的无助与恐惧,家族的重压,爱人的生死未卜,像两条冰冷的绞索,同时勒紧了她的脖颈。
日记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常,或是窗外阴晴不定的天气。
那棵银杏古树,再次成为了她情绪的寄托:
今日路过园中银杏,见其叶已落尽,只剩虬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无数绝望伸向虚空的手。
我们的缘分,是否也如这落叶,终将归于尘土,再无踪迹?
然后,叶知秋翻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与其他页似乎略有不同,
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日期,清晰地标注着,是那个冬天最寒冷的一天。
‘腊月十八大雪
……一切都定了。
父亲今日正式告知我,已与南洋陈家议定婚事,开春便要我嫁过去。陈家……那个我素未谋面、据说脾气暴戾、已有几房姨太太的陈姓商人。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我的心,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仿佛瞬间结成了冰。原来,当绝望到了极致,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母亲抱着我垂泪,说这是为了整个叶家,说我嫁过去虽是做小,但陈家富贵,总能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衣食无忧?哈哈……他们可知,我的心早已死了,要一副空空的皮囊,锦衣玉食又有何用?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家族的存续,父母兄长的安危,都系于此。我若反抗,便是将整个叶家推向万劫不复。我……不能。’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沉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死寂。
‘……收拾旧物,看到了他赠我的那枚银杏叶,看到了他写给我的那些信,看到了我们曾在银杏树下偷偷交换的诗句……过往种种,甜蜜酸涩,如今皆成穿肠毒药。
他如今是生是死,尚不可知。而我,却要披上嫁衣,远赴重洋,成为他人的妾室。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我将那枚银杏叶,看了又看。它是我们初遇的见证,是短暂温暖的留念,如今,却也成了刺心的利刃。我抚摸着它清晰的叶脉,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叶知秋的心紧紧揪起,她知道,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拿起叶子,双手握住两端。
……用力。
……叶子,应声而裂。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