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闸黑沉,缝隙透出死气,像一张无齿巨口。
让失心之人复燃?
这比熄火山更难。
五
石闸开启,冷气扑面。
内里是一圈蜂窝石室,每室嵌铁笼,笼中或坐或立,囚人形骨立,瞳孔灰白,却各怀空鞘、断刃、残戟。
他们听见动静,齐齐抬头,目光穿过铁栏,却像穿过更远的地方,毫无焦点。
阿阮被看得发毛,小手攥紧沈无咎衣领。
段无笙低声:“这些人,皆曾以血饲兵,兵毁后,心脉与兵同碎,只剩空壳。”
空忍合十:“佛渡有缘,亦渡有刃;有缘无刃,渡不得。”
沈无咎目光扫过,停在最深一笼——
笼中坐着个白发少年,额心一道剑痕,双掌合托一截断刃,刃身透明,像冰。
少年虽闭目,却眉心微蹙,似在梦里仍握剑。
沈无咎心口忽地一热——
赤骨剑在鞘内轻震,发出“咕咕”低唤,如见同类。
“他叫什么名字?”
“俗名已弃,寺里叫他‘空执’。”空忍答,“昔年‘折剑庄’少主,庄灭后,以身祭剑,剑折,人亦不复。”
沈无咎走近,蹲身,与笼中人平视。
“空执?”
白发少年不动。
沈无咎抬手,解下背后木鞘,缓缓推入铁栏缝隙,停在空执膝前。
“借你火,点我剑。”
赤骨剑在鞘内发出“叮”一声,像回应。
空执睫毛微颤,灰白瞳孔睁开一线,落在木鞘,却像看见极远星辰。
干裂嘴唇,轻吐二字:
“鞘……空?”
沈无咎点头:“空鞘,也空人。”
空执抬手,指尖触鞘,一瞬,透明断刃自他掌心化光而散——
笼中忽起风,吹动白发,像一场小雪。
下一息,空执整个人化作无数光屑,顺着风,卷入炉鼎——
“轰!”
鼎心火焰骤然矮下半尺,暗金火纹熄灭一瞬。
机会!
段无笙身形如电,掠至鼎前,双掌钳住残钉,喝声:“起!”
“咔——”
钉出三寸,裂纹喷火,灼得他十指焦黑,却死不松。
沈无咎同时掠上,左掌覆于段无笙手背,无垢血顺裂纹灌入——
火遇血,“嗤”地化白雾,裂纹闭合,钉身冷却。
“给我!”
少年低喝,双臂较劲,
“噗!”
归元钉彻底离鼎,七寸残钉在他掌心跳动,像活骨。
几乎同一瞬——
炉鼎万剑浮雕,齐齐发出悲鸣,剑尖竟渗出暗红,似在流泪。
地火“呼”地窜起丈余,却又急速回落,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石窟陷入短暂黑暗。
黑暗中,沈无咎听见空忍低声念佛号,像为刚才“复燃”的剑奴,也为即将被钉死的自己。
六
钉已入手,却只剩一半。
段无笙以布裹住焦伤双掌,声音发哑:“下半段,需钉入心脉,才有归元之效。”
沈无咎把残钉揣进怀里,笑里带苦:“放心,我下手快。”
空忍合十一礼:“佛火暂熄,一炷香后重燃,诸位请。”
三人沿石阶返上,身后,石闸缓缓闭合,锁链重响,像替剑奴合上棺盖。
塔林之上,天色微明,东曦既驾,照得“少林”金匾泛起温暖光泽。
沈无咎却觉背脊生寒——
归元钉在怀,像揣一条冻僵蛇,随时会醒。
阿阮趴在他肩头,小声问:“心脉被钉,会不会很疼?”
少年望向远处山巅,晨钟即将响起。
“疼,”他答,“但疼才能证明——心还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