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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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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的夏天,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九叔店的后院,那辆饱经风霜的牧马人已经被拖去大修了——虽然按照张凯的说法,但这辆车基本上只剩一个标是好的,不如直接报废。

但此时此刻,张凯这位富二代正蹲在地上,不仅没有悲伤,反而一脸兴奋地在那数钱。

准确地说,在数直播打赏。

“发了!家人们太给力了!虽然最后黑屏了,但那一声巨响直接把直播间的热度干到了全站第一!”张凯抱着手机,在那嘿嘿傻笑,“这哪里是探险啊,这是流量密码啊!”

贺野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那只受伤的手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新疤。他看傻子一样看着张凯:“K神,你是不是忘了,你那辆车两百万,这一点打赏够修个轮胎吗?”

张凯动作一僵,随即理直气壮地昂首:“哥,你不懂。这是梦想!再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为了庆祝我们'驱魔小分队'成立,我已经让从长沙调了一辆新的越野车过来,顶配陆巡,防弹的!”

贺野手里的啤酒差点洒了。他转头看向正在擦拭工具箱的洛听澜:“洛工,这小子一直这么败家吗?”

洛听澜头也抬不起,正用一块麂皮布仔细擦拭着那把抓钩枪:“根据心理学分析,这是'幸存者狂欢'。通过挥霍金钱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属于应激反应的一种。随他去吧,反正他买单。”

贺野:“......”

行,逻辑满分。

出发日定在三天后。

九叔把那面铜鼓用朱砂红绳封了七层,埋在后院那棵百年榕树下。

临走前,九叔把贺野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拿着。”九叔那只独眼看着远处的群山,神色难得正经,“这里面是几样老物件,黑驴蹄子,糯米,还有两张我压箱底的'听雷符'。湘西那地界,比广西邪门。”

“九叔,您不跟我们去吗?”贺野掂了掂布包,挺沉。

“老了,折腾不动了。”九叔摆摆手,那是看穿江湖的萧索,“而且这个铜鼓我得守着,万一哪天封印松了,还得靠我把老骨头压一按。记住,到了湘西,别信水,别信镜子,特别是——别信漂亮的女人。”

贺野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九叔突然又喊住他:“哎,小野子。”

“嗯?”

“那丫头不错。”九叔努了努嘴,指向不远处正在给三炮喂火腿肠的洛听澜,“虽然冷了点,但心是热的。你要是真看上了,就别怂。你老贺家的男人,怕鬼不行,怕老婆......那是传统美德。”

贺野的脸轰轰的一红了,还好背对着九叔没被看见。他胡乱摆了摆手:“走了!老不正经!”

新的座驾果然是顶配陆巡,宽敞,霸气,空调冻得人直哆嗦。

张凯坐在驾驶位上,戴着墨镜,放着动次打次的音乐,一副春游的架势。三炮坐在副驾,狗头上也戴了同款墨镜,看着人模狗样的。

贺野和洛听澜坐在后排。

中间有那个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拓印图——“双鱼纹”。

“傩戏?”贺野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淡淡的薄荷味。

“对。湘西傩戏,驱鬼逐疫。”洛听澜指着那条闭眼的鱼,“在正统的傩文化中,鱼代表多子多福,眼睛是睁开的。这种闭眼的双鱼,我在一份野史资料中见过,叫'盲鱼祭'。意思是——看不见的,才是真实的。”

“听着就一股阴间味儿。”贺野皱眉,“和爸爸笔记中提到的'落花洞'有什么关系?”

“落花洞女,传说是湘西特有的一种'病'。”洛听澜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未婚女子精神恍惚,觉得自己被神灵选中,日渐消瘦,最后含笑而死。现代医学认为这是痴症或抑郁症,但在那个笔记中,这似乎是一种......寄生。”

“寄生?”

“那个'中继器'傀儡肚子里的菌块,你还记得吗?”洛听澜转头看着贺野,“如果那种真菌的孢子,不是通过呼吸道感染,而是通过......水源,或者某种媒介,寄生在人的大脑里,控制人的幻觉呢?”

贺野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了九叔的话:别信水,别信镜子,别信漂亮的女人。

“不管是什么,去了就知道了。”贺野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反正有洛大专家在,我就负责砍人,你负责动脑。”

洛听澜没接话,只侧身把手边的冲锋衣盖在了贺野身上。

贺野浑身一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干、干嘛?”

“车里空调22度,你刚刚受过伤,免疫力低下。”洛听澜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这件T恤领口太大,锁骨露太多,容易招惹不必要的视线。张凯刚才已经在后视镜里偷看了你三次了。”

正在开车的张凯:“???冤啊!我是在看路!而且我是直男!钢铁直男!”

贺野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到了脖子根。

——

车子驶入湘西地界时,天已黑透了。

这里的山和广西不一样。广西的山是馒头状的,秀气。湘西的山是刀削斧劈般的,险峻,透着股肃杀气。

导航显示,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凤凰古城外围的一个苗寨,叫“落水寨”。

那是笔记本上标注的坐标。

“前面没路了。”张凯踩下刹车,“导航说要坐船进去。”

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是一條幽深的河流,河水呈现出一種怪異的墨綠色,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岸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渡”字。

“这氛围感绝了。”张凯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机,“家人们,我有预感,今晚又要整活了。”

三人一狗下了车。

贺野背着装备包,走在最前面。洛听澜拿着冷光灯紧随其后,张凯则抱着三炮缩在最后。

岸边没有人,只有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船夫,正坐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他满是沟壑的脸。

“船家,走吗?”贺野喊了一嗓子。

老船夫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去哪?”

“落水寨。”

老船夫的手停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贺野,又看了看洛听澜,最后落在张凯身上,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落水寨?那是死人去的地方。活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少废话。”贺野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扬了扬,“走不走?”

老船夫看着钱,眼中的浑浊散了点:“走。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推船。上船吧,如果听到水里有人叫名字,别答应。”

乌篷船在墨绿色的河水上无声滑行。

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挂满了悬棺。但是这里的悬棺和广西不同,这里的棺材都是竖着放的,一半插在岩缝里,一半露在外面,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洛工,”贺野压低声音,坐在洛听澜身边,“这儿不对劲。太安静了,连个虫鸣都没有。”

洛听澜正拿着一根试管,从河里取了一点水样。

她摇晃了一下试管,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显微镜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

“水里全是孢子。”洛听澜低声说:“浓度是广西那边的十倍。但这个孢子好像在休眠。而且......”

她指了指水面:“你看倒影。”

贺野低头看去。

河水平滑如镜,倒映着船上的三人。

张凯的倒影在发抖,三炮的倒影在吐舌头,贺野的倒影......

等等。

贺野猛地握紧了匕首。

洛听澜的倒影,没有脸。

“洛听澜!”贺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别看水!”

洛听澜被他抓得生痛,但她很冷静:“你也看到了?”

“你倒影没脸。”贺野咬着牙,盯着水面,那水里的“无脸洛听澜”似乎正在慢慢转头,想要看向他。

“物理光学无法解释这个。”洛听澜迅速将那管水样封存,收回视线,“这是心理暗示,或者是某种群体性致幻场。别盯着看,越看越真。”

就在这时,船尾的老船夫突然唱起了歌。

那是一种古老的苗族调子,凄厉,婉转,在空荡荡荡的峡谷里回荡。

“郎在山头打一望哟......妹在河边梳妆忙......”

“梳得那个头发黑油油......照得那个镜子亮堂堂......”

“镜子里头不是妹妹哟......那是洞神来接娘......”

随着歌声,前面的河道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建立在水边的古老寨子出现在雾气中。

那寨子全是吊脚楼,黑瓦红灯笼。诡异的是,明明是半夜,寨子里却灯火通明,而且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一面镜子。

铜镜、玻璃镜,甚至是不锈钢盆,只要能反光的东西,都挂在门口,正对着河面。

“到了。”老船夫停下桨,船头轻轻地撞在码头上,“客官,下船吧。记住了,进了寨子,别照镜子。如果看到镜子里的人对自己笑,那就赶快跑。”

三人上岸,老船夫划着船飞快地消失在雾气中,像是在逃命。

寨子很安静,安静得只有风吹灯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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