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塞北的落日比这更壮阔,大漠的孤烟笔直如椽。他想说,东海之滨的雪城,冬日里琉璃世界,纯净不似人间。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些苍白的描述,对于一个从未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的少年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是……一种基于阅历的傲慢与霸凌。
“既然喜欢,便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影卫会护你周全,想游山玩水也好,想体察民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别澜从怀中取出一枚螭纹玉佩,轻轻塞进别温瑜手中:“这是皇兄的信物,若遇急事,可去任何一处官衙求援。还有一点,每月至少要给宫里写三封信。”
别温瑜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哥不催我回京了?”
“若是从前,定要立刻押你回去。”别澜无奈一笑,“但这一路见你算账理事、察言观色,倒比在宫里时长进不少。雏鹰总要自己飞一飞,才知道天地广阔。我会向父皇和皇祖母陈情,暂缓对你的追查。待皇兄得空,也会来江南寻你。待你游遍九州,历尽世情,无论想当侠客,还是考取功名,都依你。”
别温瑜眼睛一亮,随即又染上忧色:“可皇祖母和皇帝伯伯……”
“放心,一切有皇兄。”
“哥……”别温瑜声音有些哽咽,“我其实……其实很怕让你们失望。”
“傻话。”别澜屈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你走出宫墙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南陵王府最骄傲的世子了。”
别温瑜闻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别澜。
别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半步,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后脑。
“走吧。”相拥片刻,别澜轻轻推开弟弟,替他正了正歪斜的衣领,“皇兄该启程了。”
“我送你出城。”
“不必。记住,每月三封信。若敢逾期……”别澜故意顿了顿,挑眉笑道,“我就让谈阡亲自来逮你。”
别澜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少年穿着粗布衣衫、眼神却比宫中任何时候都明亮。他终是没再回头,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别温瑜在檐下拴好马,犹豫片刻,抬手轻叩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打烊了。”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作势就要关门。
“且慢!”别温瑜急忙伸手抵住门板,“是沈四让我来的。”
门后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木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提着灯笼走出来,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匹瘦马。
“沈四那小子……”老者咕哝着让开身子,“进来吧。”
茶铺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几张陈旧木桌。老者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取了一壶茶。
他摆弄了半天,没找到茶叶在哪。便朝茶铺后面唤道:“孙丫头!茶在哪呢?”
茶铺后面传来了个泼辣嗓音:“叫什么叫!大晚上的喝茶,仔细走了困!茶在第三层柜子底下!”
说着,后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来的姑娘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挽到肘间,露出小麦色的手臂。满头青丝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轻晃。与白日所见的阿沅相比,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那姑娘三两步走到柜前,利落地从第三层柜底摸出个陶罐,瞥见别温瑜时眼睛一亮:“哟,哪来的俊俏小哥?”
老者咳嗽一声:“沈四介绍来的。”
“沈四?”孙丫头挑眉,麻利地抓了把茶叶放进茶壶,“那混球还知道往这儿带人?”
她提着茶壶走近,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别温瑜:“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江湖人。”
别温瑜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拱手道:“在下温……”
“管你叫什么。”孙丫头打断他,倒了碗热茶推过来,“既然是沈四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说吧,是要往哪儿去?”
别温瑜从怀中取出地图:“沈四说,到了淮安可以找你们帮忙寻个引路人。”
孙丫头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笑出声来,将地图往桌上一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别温瑜:“这混球,还真会给人找麻烦。你要去扬州?做什么?”
别温瑜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往后微仰,定了定神才道:“久闻扬州风华,想去游历一番。”
孙丫头直起身,抱着胳膊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笑了:“游历?我看你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从哪个世家大院里偷跑出来的小公子。也罢,谁让孙二娘我心善呢。”
她将茶碗往别温瑜面前又推近了些,热络地道:“既然来了淮安,何必急着走?这淮安城虽不比扬州繁华,却自有它的妙处。你且在我这儿住上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