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房门。夜风卷着浓郁的艾草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主子!” 守在门外、哭肿了眼的秦嬷嬷扑上来想拉她。
沈知意侧身避开,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焦急等待的苏全,声音清晰得不带一丝波澜:“苏公公,劳你带路,去正院。我有话,需当面禀告福晋。”
正院,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比夜色更凝重的压抑。博尔济吉特氏正对着一炉安神香,眉心紧锁,与几个管事嬷嬷低声急促地交代着防疫事项。
沈知意的到来打断了屋内的低语。她穿着粗布衣,绾紧头发,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异常平静。她走到正屋中央,对着愕然抬头的正福晋,稳稳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沈妹妹,你这是……” 博尔济吉特氏蹙眉。
沈知意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正福晋审视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
“福晋,妾身恳请前往梨香院,伺候王爷疾。”
博尔济吉特氏眸光一凝:“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王爷得的又是什么病?”
“妾身知道。是痘疹,性命攸关。” 沈知意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正因如此,王爷身边才必须有一个绝对可靠、不怕死、又能稳住里头局面的人。”
她略一停顿,语速平稳,理由却已层层递进:“福晋要坐镇全局,调和内外,一刻离不得。底下人畏疫如虎,靠不住。太医隔着重重布障诊脉开方,总有隔阂,王爷病况瞬息万变,需有人近前仔细观察,及时通传。”
她看着正福晋的眼睛,缓缓说出最关键,也最能打动对方的话:“王爷若于昏沉中偶有清醒,无论关乎朝廷军国,还是府内要务,若有只言片语交代,外头谁能立刻领会,不出半分差错?延误了,或是会错了意,都可能酿成大祸。”
“妾身,” 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蒙王爷信重,随侍日久,略知王爷处事习惯与思虑深浅。于公,妾身或可堪用,稳住院内,通联内外,免生纰漏。于私……”
她再次抬起眼,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正福晋深沉打量的面容,也映出她自己一片荒芜的内心:“妾身是王爷的人。此身此命,早不由己。王爷若有不测,妾身在外头……活着,也没甚意趣。”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深潭,激不起浪花,只沉沉地坠到底。那不是表忠,不是诉情,只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写定、此刻由她亲口说出的结局。
博尔济吉特氏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剥开她平静的外表,看到内里是疯狂,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到了那平静之下心死的灰烬,看到了那决绝背后同归于尽的意味。良久,她眼底深处的审视,慢慢化开,转为一种复杂的、了然的深沉。
“难得……”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难得你有这份心,和这份……明白。”
她转向身旁的心腹嬷嬷,语气转为利落:“去,立刻安排。梨香院一应事务,暂由沈福晋主持。拨两个出过痘、绝对老实的粗使婆子在外间听用,不得近前伺候。所需药物、饮食、用度,务必精细充足,直接供给,不得有误。传话下去,沈福晋是去为王爷侍疾尽心的,若有半分怠慢,我绝不轻饶!”
“嗻!” 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博尔济吉特氏这才又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沈知意,伸手虚扶了一下:“妹妹,起来吧。此去……万事小心。王爷,就托付给你了。”
“谢福晋。” 沈知意依言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脸上无喜无悲,“妾身,定当尽力。”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转身,跟着等候在旁的苏全,走出了气氛凝重的正院。
通往梨香院的路,在深夜里格外漫长。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青石路,两侧的屋宇殿堂都隐在沉沉的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越往西北角走,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药味、艾烟、以及某种隐约不祥的甜腥腐败气息,便越发浓烈扑鼻,无孔不入。
终于,在那扇将王府“洁净”区域与“疫区”彻底隔绝的月亮门前,他们被两名全身裹在棉甲与厚布中、撒满石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护军拦住。验看手令,冰冷审视的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许久,才缓缓侧身让开。
“沈福晋,” 苏全将手中那盏光线朦胧的羊角风灯递给她,灯火映着他浑浊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低哑,“里头……万事小心。王爷……就托付给您了。”
沈知意接过那盏灯。灯火如豆,在她沉静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迟疑,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提起那盏仿佛是她此刻全部勇气与宿命的光,迈开脚步,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人间与炼狱的冰冷门槛。
“吱呀——砰!”
身后沉重的木门,被迅速合拢、上闩,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来路,也隔绝了那个或许还能称之为“生”的世界。
门内,是一条洒满惨白石灰的狭窄甬道,直通前方那扇透出昏暗光亮、却死寂无声的门扉。刺鼻的气味汹涌扑来,几乎令她窒息。手中灯笼的光,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投在两侧白得瘆人的墙壁上,晃动,拉长,形单影只。
她在甬道中停下了脚步。
隔绝了外人目光,在这条通往死亡也通往他的通道里,她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污浊,带着死亡贴近的腥甜,钻进肺腑。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细微的波动已被狠狠抹去,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后的、近乎麻木的坚定。
然后,她抬起手,没有半分犹豫,推开了那扇通往她命运终章、也通往他生命尽头的、最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