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族被重重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拱线。围观者目光随之上升、落下，而后齐齐发出惊叹至极的“——噢！好厉害！”
“早知道当年屠城，就该屠得干净些，”那魔族浑身是血，手脚关节俱错了位，竟还挣扎着道，“否则怎么留下了你们两个祸害！”
江晏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瞬间变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条缚魔链，三下五除二把魔族捆了，用力拽起来，“砰”地抵在城门上！
“当年屠城，你也参与了？”
江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血祭门的封印开了？”
那魔族歪着头，喉咙“叽里咕噜”往外冒着血。这样子颇有几分滑稽，然而没人笑得出来，因为他说——
“在这里被你们逮住算我倒霉，可早有魔物混进城里，伪装成平民百姓啦！拒魔封印被破，呵呵呵！多棒的开局啊！”
“想想看，城中那么多凡人，都是我们最最美味的食物。而你们？这位白衣公子的经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被噬灵蛇咬废的吧？这辈子都恢复不了咯！而你们甚至杀不掉我，嘻嘻嘻嘻嘻！”
魔族“嘻嘻嘻嘻”后就哑巴了，无论问什么都再不回答。只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们，目光中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去查啊，反正你们根本不可能查得到！魔族必胜，欧耶！”
江晏与容峥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如果魔族已经渗透到城内，那无异于一把铡刀，悬在了东云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头上，不知何时会掉下来，将人斩成一地血泥。
而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魔族已然死灰复燃。
如果高阶魔族隐藏自己的魔息，那么他们无论从容貌还是语言方面，都与人族别无二致。这也就意味着，混进城中的魔族将如泥牛入海，难以找寻。
“回城。”江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沉声，“我会回府下令彻查城内魔踪，全城戒严。所有人跟过来，都别走散。”
他点了几个侍卫：“去召集滞留城外的其他车马，一并进城。”
侍卫毕恭毕敬地齐声应：“是！”
翠玉没听清魔族那番话，还以为大获全胜，笑得分外开怀。
她头上双丫髻一晃一晃，眼神亮晶晶，凑上前来狗腿道：“少城主原来如此厉害！若是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晏：“……”
容峥：“……”
“怎么啦？”翠玉一脸茫然，“我们不是打赢了吗？我还想把这次胜利告诉小姐呢，她总担心少城主……呃，那个！要是知道了少城主能打赢魔族，一定会很激动的！”
从她的表情上看，“那个”大概省略的是“手无缚鸡之力”和“不学无术，容易被人欺负”。
翠玉满脸期待，没想到江晏摇了摇头，“别告诉她。”
“咦？”翠玉不解道，“为什么呀？”
江晏：“如果你想听她追问到半夜，梦里爬起来一把揪住你问‘当真？你再给我讲一遍他大杀四方的故事吧’，如此往复一刻不停的话。”
江晏微微一笑，颇有种“好自为之”的意味，“那便去吧。”
翠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好吧……
看来跟的女主人太平易近人也不好，八卦嘀咕一两回是新鲜，嘀咕几百回就是无趣了。
“我明白了！”她低头揪住自己水绿色衣裙，握拳道，“我会保密的！”
容峥以手遮面，无声一笑。
他什么也没说，笑完就恢复了面无表情。江晏却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这小姑娘挺可爱的，我没白救”。
被这么一打岔，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奇迹般消去不少，江晏总算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翠玉和其他丫鬟、未被点到的侍卫率先跟上，方才聚拢过来的车马也缀在后头。那几辆马车车厢均比普通马车要宽上些许，油毡雨布覆在厢顶及侧帘上，看样子是运货所用。来的大抵是几支商队。
商队原本被城门黑雾所阻，苦恼于无法进城。如今魔族被擒，终于得以前行，一位看着像是领队的人走上前来，一拱手道：“少侠武艺高强，多谢了。”
这人生得斯文，眉眼间笼着淡淡病气；穿一袭褐色长衣，手腕上一串大红玛瑙珠分外显眼。都说商人精明，一心逐利，他却成熟稳重，莫名有种超然物外之感。
见了容峥半边带疤的脸，这人也无甚反应，不动如山地一鞠躬，“也谢过这位……不知怎么称呼？”
容峥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江晏替他道：“容峥。”
“容少侠，多谢。”领队转向容峥，又是一拱手，“在下贺长衣，幸会。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好名字，和他的衣服当真很配。
容峥微愣。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怎么他曾为之出生入死的宗门可以弃他如敝屣，顺手相助的旁人却如斯热情？
他还未开口，后头一个人笑着一拍贺长衣的肩，豪放得很：“你是个锤子的贺长衣，你明明叫贺邈！”
贺长衣佯装恼怒，回手一拍：“你少拆我的台！”
“谁拆你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用自己本名？你不知道行走江湖都有规矩，乱报名号可要惹上大事的！”
贺长衣淡然的表情没绷住，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行……个鬼！还是唤我贺长衣吧！”
这两人一来一回，拌嘴拌得难分高下，两个人生生营造出了热闹的氛围。容峥心觉有趣，唇角微微上挑。江晏面上似有若无的笑，也因此变得真切许多。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他随口问了句，容峥立马别开脸，矢口否认，“无事。”
江晏无奈一笑，转向贺长衣，略一颔首，“自然可以。”
等其他车马前来汇合这一阵，几人简单交谈过几句，方知这贺长衣原来是“青衣帮”的领队。青衣帮起初负责护送商队四处跑商，后来商队因故解散，贺长衣自己便组织起了新的商队，一力承担经商和护卫工作。
翠玉年纪尚小，好奇心重，多嘴问了句：“往来的是什么货物呀？”
贺长衣微微一笑，道：“炼器原料。”
炼器是个统而论之的说法，锻造武器法宝都在这个范围之内。所炼之物一般分为四个等阶，由高到低分别是：“神器”“天阶”“地阶”“凡品”，其中凡品与普通器件无异，只是工艺更为精巧。而神器却可挥山断海，古往今来皆极罕有，每每出世都会引发巨震。
“地阶”以上的炼器用途多样，传音、防御……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唯一的限制是使用者须得是修真者，要以灵力催之，才能发挥炼器原本的作用。
听贺长衣的意思，东云城内有个神秘的炼器世家，所炼之器举世独一，竟可摆脱灵力限制，凡人亦可催之。东云城外的拒魔咒就是由这一世家所铸，属于“地阶”之物。其状似金狮雕塑，只需围着城门摆上一圈，居然就可以防御不少低阶魔物。
“那魔族入城，为何并无提示？”容峥突然道，“既是独一之物，总该有些不同之处。”
贺长衣还未开口，方才谈天说地时从容不迫，牢牢将谈话节奏把控着的江晏竟然也停了话头，四下一时竟陷入诡异的沉默。
还好侍卫及时赶来，打破了这阵沉默：“禀少主，城外其余车马都已通知到了。现在入城吗？”
少主和少城主，一字之差，却极为微妙。江晏本就不常现于人前，听了这句，果真没人觉出不对来。
“走，”江晏略一颔首，遥遥一指那被五花大绑的魔族，又点了个身强力壮的侍卫，道，“背上。回去再审。”
侍卫点头应“是”，手上使力将那被施加了禁言咒的魔族抗在肩上，随众人一并往城门走。进城前，容峥扫了地面一眼，忽然道，“徒步进城吧。”
随后赶来的车马人数不少，听了这一句，顿时炸开了锅——
“啊？那货物怎么办！”“地上全是干尸，徒步也太吓人了”“进城还要走好一段路呢！”
容峥抿唇不语，目光遥遥落在城下横七竖八的干尸之上，眸底流露出一丝不忍。
江晏与他视线一碰，顿时了然——来晚了没救下守门的侍卫、过路的车马，虽不是他的错，可他也已心怀愧疚。如今让他们大摇大摆驾着马车，碾过那些尸首，只怕是做不到的。
“诸位可以留下客栈地址，货物我稍后命人送过去。若有害怕的，我可御剑带你进城。如此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