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硕讪讪着收回手,明明身上很痛,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
出去被冷风一吹,恢复理智的他心中有懊悔却又不悔,他想,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李兮滢喜欢他,那就索性让她恨他罢。
反正他下次还敢!
像是赌气一般,他一甩袖子翻出院墙。
回到府里。
华晋皱着眉头给薛硕上药,实在无法理解自家侯爷被扎得浑身是伤,还能笑得这般没心没肺。
他手上故意用力,痛得薛硕龇牙咧嘴。
“侯爷恕罪。”
华晋不咸不淡地请罪,实在没忍住问出声:“侯爷这是用了苦肉计?只是夫人怕是不会心疼您。”
“你懂什么?”薛硕不悦低叱,着实有些恼羞成怒。
华晋还真是会往他心窝上戳,短短一句话就让他心口一阵阵抽搐。
只是他这人天生就是越挫越勇的性子,经历了方才的事,他极快地悟出来一个道理,往后不论李兮滢失忆也好,恢复记忆也罢,嫁不嫁他?他都要睡李兮滢,非得把她睡服了不可。
华晋哪里知晓他心里藏着这样龌龊的想法,只以为他是色令智昏,无奈地在心里直叹气。
——
翌日。
玉帘捧着铜盆进屋伺候李兮滢洗漱,见了被褥上面干涸的血迹,吓得脸色一白。
“小姐你受伤了?”
李兮滢神色淡漠,只是轻瞥了一眼,张了张口,声音缥缈如云烟:“不是我的血。”
昨夜她气得狠了用簪子把薛硕扎成了马蜂窝,后果便是被他,折磨得浑身**下不了榻。
可她不后悔,薛硕总是那样欺她辱她,她是真的恨不能手刃了他。
用过朝食后,李兮滢被叫去了父亲的书房。
李岱平静地看着女儿缓步走入,目光由淡淡的审视化作沉甸甸的心疼。
“来了?”
“女儿给爹爹请安。”李兮滢一如从前行礼问安。
“坐吧。”李岱看着她羸弱的身形面露不忍。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愧疚。
“你和顾家大郎的亲事若是退了,你可会怨为父?”他试探着问出口。
他已知女儿的名声已毁,是万万不可能再把女儿嫁到顾家的。
李兮滢脸色一寸寸变白,就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颤栗,“顾家要退婚吗?”
她心底冷透了,她和顾凌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滢滢。”李岱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李顾两家世代交好,不能因为你们两个小辈反目成仇。”
李兮滢张了张嘴,却是有苦难言。
难不成她要告诉父亲,顾凌愿意娶她?
事实是她自己都说不出口,她一面被迫和薛硕纠缠不清,一面又拖着顾凌,这样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书房里静默了片刻,李岱似乎有心想要女儿好好琢磨他说的那些话。
缓了缓,才又道:“薛侯打算向陛下请旨赐婚,你是怎么想的?”
李兮滢愕然半晌,这话她更加没法接。
“你可愿嫁他?”李岱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要如何回答?
若凭本心,她当然不愿嫁。
可她有的选吗?身为李家女,既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耀,就要有为家族牺牲个人意愿的觉悟。
她如何不知当父亲询问她意见时,她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她无声咽下所有委屈,淡声说道:“女儿全凭爹爹做主。”
“好。”李岱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没有询问女儿这半年多的去向,也不去问女儿与薛硕之间的爱恨情仇,过程于他而言不重要,他只在乎结果。
李兮滢不知道的是,在她进书房前,李岱就在给薛硕写信,他向薛硕提了许多苛刻的条件,才肯许诺把女儿嫁给薛硕。
然而这一切对李兮滢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凌彻底斩断前缘,未来将要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走出书房时,李兮滢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可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只是无声落泪,又悄然擦去泪水。
也在今日,屠府传出来靖南侯醒来的消息。
太子刘谡安从东宫匆匆赶往屠府。
同一时间,薛硕也从城外营寨策马赶回。
只因离得远,他没能赶上见靖南侯最后一面。
当他跨进院门口时,耳畔传来悲恸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回过神来时快速冲进屋里,就见家仆跪了一地,个个掩面低泣。
“殿下…”
“五叔…”刘谡安也红了眼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哥他?”薛硕犹不敢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太医说四叔他是…回光返照。”最后四个字带着明显的颤音。
“怎么会?”薛硕拔高声量。
实则他心里也有数,只是刚刚听闻靖南侯醒过来的消息时,心里还是抱有希望的。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代枭雄就这样陨落了。
“太子哥哥…春妮以后再也没有父亲了…”
耳畔忽然传来屠春妮悲痛欲绝的哭声。
刘谡安心头一震,想起靖南侯临终前把屠春妮托付给他的那些话,他只感觉肩上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重量压着。
他原本就是出于愧疚才求娶屠春妮,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并非圣人,终究只是个想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凡夫俗子。
若是李澄雪因为屠春妮的存在而不愿嫁他,那他该如何是好?
此刻,他心里既有对屠春妮失去父亲的怜惜,也有对先前求娶屠春妮的决定生出了懊悔。
薛硕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刘谡安一眼。
——
李兮滢和母亲妹妹再次到谢府拜访时,正值李婉清坐月子。
姐妹相聚,自是一番体己话要说。
李兮滢抱了会儿温香软糯的外甥女,一颗心都要融化了。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和顾凌婚后生一对可爱的儿女。
直到薛硕的脸骤然闯入她的脑海里,她惊得险些手里的襁褓都要抱不住。
乳娘见她神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接过襁褓抱走了。
“滢滢,你还好吧?”李婉清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没事。”李兮滢笑了笑,“我只是羡慕大姐你。”
“羡慕什么?”李婉清笑着揶揄她,“你和顾家大郎成亲后必定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那才叫人眼酸。”
李兮滢不愿胞姐为自己担忧,故而没有将她要和顾凌退婚的事说出来。
避着李婉清时,李澄雪悄悄问她:“二姐,宣平侯还有没有再来纠缠你?”
“吃了几次闭门羹,他总该死心了。”她淡笑着回答。
李澄雪忿忿不平,“他要是再敢来纠缠,我今夜就找人给他套上麻袋狠狠地打一顿。”
“你别胡来。”李兮滢忙出声制止。
“放心,我有分寸。”李澄雪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
李兮滢虽不放心,却也不再多言,她了解薛硕的性子,即便胞妹真的那样做了,他也不会计较的。
母女三人在谢府用过晚膳后才回李府。
接下来是屠府办丧事。
紧跟着,赐婚的圣旨也到了李府。
李岱沐浴更衣后,又命人摆下香案,才领着妻女于正堂中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
当宣旨内侍高声念出宣平侯薛硕气宇不凡,李兮滢品貌出众,二人天造地设,堪称良配,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时,李兮滢眼里一寸寸变得黯淡无光。
她心知圣旨一下,她就再也没了退路。
未曾想,等她接了圣旨后,内侍又笑呵呵地从小太监捧着的烫金托盘里取了另一卷圣旨。
堂中跪着的除了李岱,其余人皆面露疑惑。
就听内侍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太子端方持重…李家三小姐李澄雪兰心蕙质…”
“什么?”
李澄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呢喃出声。
皇帝给薛硕和她胞姐赐婚就已经让她瞠目结舌了,为何连她也要皇家来做主?
她不自觉地蹙紧眉头,眼里渐渐浮现恼色。
“李三小姐这是高兴傻了?”内侍只当看不明白她震惊错愕是为哪般,只将圣旨递了过去。
抬眸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圣旨,李澄雪好半晌回不过来神。
“雪儿,还不快接旨?”
直到父亲沉下声告诫她,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圣旨。
“臣女谢主隆恩。”她僵直脊背叩首谢恩。
等到父亲领着内侍去花厅奉茶,她再也忍不住将手里的圣旨推给母亲。
“二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快一步抓住默然转身要走的李兮滢。
“赐婚圣旨已下,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兮滢神情淡淡。
“为什么?”李澄雪确实不懂。
她本就是要和薛硕退婚的,连她都瞧不上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她皎若明月般的胞姐?
李兮滢无声叹息,神情落寞:“没有为什么,这本就是我们身为李家女儿应该做的。”
说罢,她轻轻望了母亲一眼,恰好看到了母亲眼里的哀伤与痛惜。
她想,身为李家女儿,她没有让家族蒙羞,也尽到了子女的义务,这便足够了。
这厢,宣读圣旨的内侍前脚刚走,后脚薛硕就带着官媒和平西侯等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携着聘礼来了。
一路上吹吹打打,叫全城的百姓瞧了场热闹。
花朝院里。
李兮滢从青竹口中得知薛硕来下聘,心里不禁堵得慌。
她叮嘱玉帘进屋拿斗篷,又叫青竹去备马车,打算出门去躲清静。
怎料,才走到院门外,就被薛硕昂藏的身形给堵住了去路。
“滢滢是特地来迎我吗?”薛硕咧嘴一笑,高兴极了。
“侯爷想多了。”李兮滢看也不看他一眼,“我有事要出门一趟,还请侯爷让路。”
“你要去哪儿?”
他质问的同时,手掌一把攥住李兮滢的腕子。
李兮滢微微蹙眉,想挣开他的钳制却是有心无力。
“跟你没关系。”她神情依旧冷漠。
话音刚落,腰上骤然一紧,她被迫踉跄着跌进薛硕怀里。
“休得无礼。”她斥责的话没有半分威严,落在薛硕耳里倒像是在撒娇。
“我无礼惯了,滢滢要尽早适应才是。”薛硕一副泼皮无赖样。
李兮滢看着他,莫名有些心酸。
她若是跟这样的人做夫妻,下半辈子还有何乐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