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和战斗似乎永无止境,自以为坚定如磐石的心智也会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风化,在某一个安静的时刻茫然发出疑问:是否故乡只是遥远的海市蜃楼,现在前进的方向其实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永远也不会抵达。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长出带刺的毒藤,牢牢攀附着心脏。
生的意志会被动摇吗?
她不知道。
宇宙中或许没有永远的告别,于是重逢也变成虚幻的泡影。
鲜红的斗篷在风中鼓动飘摇,在记忆中模糊了面容的友人站在河的对岸,向她微笑。
“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吗?”她说,“还不跟上?”
生长于幽潭深处的海妖轻声吟唱,蛊惑着疲惫的灵魂步入永恒的安眠。
你所寻觅的故乡不再遥远,你所失去的友人于此重逢,不必再战斗不休,不必再以命相搏,不必再孤独痛苦。
步入幽微之人,来吧,涉过冥河,来此亘古的灵魂深渊。
这里无忧无虑,这里安宁祥和,这里是桃源乡、乌托邦、伊甸园,是一切欢乐与幸福的归处。
“你会带我走吗?”信使问,“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她看着熟悉的面庞,向着无声奔涌的河流迈出了第一步。
冰冷的死亡没过她的脚踝,颊边有一缕微风变得躁动不安,在她的耳畔焦急无力地打着气旋,但他的存在太过微弱,如此微不足道的阻拦甚至未能被她觉察。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潮水深处,直至水流没过腰际。
海妖向她伸出覆满鳞片的爪,锋利的獠牙蓄势待发,只待散发着甘美的孤独气息的猎物彻底步入陷阱。
但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死去。
流着泪的、微笑的同胞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正如此刻拂过耳侧的微风,温柔呜咽。
“对不起。”
海妖看着猎物抬起头来。
“这条生命已经不止属于我一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剑柄。
“所以,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
她曾从宇宙海盗手中救下一个外星生物。
它弱小,可怜,缩在船舱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着令人不忍苛责的可爱外表,以及与外表相匹配的无害。
千春抹去剑上的血,转身离开。
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还有漏网之鱼,她猛地回身甩出剑锋,差点刺中它覆有绒毛的身体。
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那不久前曾斩杀凶徒的剑锋,明明已经开始颤抖,但还是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希冀,看向她。
这眼神令她感到某种恍惚的熟悉,以至于在流浪中越发沉默的战士收起了剑,只是发出警告。
“别跟着我。”
结下羁绊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大多数相逢只是无数平行的线中偶然交汇,彼此结伴同行一段,而后主动或被动的告别,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逃避猝不及防的失去,进而逃避建立连接的拥有。
眨着湿漉漉眼睛的宇宙生物不能很好地领会她的意思,于是孤独的信使有了一个无法甩脱的影子,总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尽管对于不善赶路的宇宙生物而言,很难说这样微妙的平衡是否有着信使无言的默许。
这种相似在距离拉进以后显示出某些不同。
它很聪明地从不主动卷入任何一场战斗,也从不要求掌握更强大的力量,只做安静又驯顺的旁观者。
每当战斗的余波殃及到它,还是有一把剑横在它身前。
这段距离在日复一日中逐渐缩短,某次不慎失足险些跌入陨石坑之前,孤高的信使第一次抓住了它的后颈,将笨拙的宇宙生物提上了高空。
她没有回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是提着它落回地面,而后松了手。
它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几步小跑凑到了她脚边。
当篝火再次升起,围坐在侧的身影变成两个。
……
面前的敌人不像是海盗那样的流寇,他们训练有素,配合精密,即使再成熟的战士也没法在这样的消耗战中全身而退,被拖入混战的泥沼,无法脱身。
余光中一道攻击的轨迹偏转,直直射向它藏身的角落。
不顾会露出破绽,她咬牙折返,在落地的瞬间横臂挡在它身前,略微侧过头,目光扫向身后那团向来蜷缩着颤抖的毛绒:
“还不快……”
离开。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某种冰凉的液体从被击中的地方涌入身体,如同冷血的毒蛇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
反应变得迟钝,眼前开始发黑。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它手中那截细小的枪口还在冒着轻烟,那双无害的眼睛依然湿漉漉的,蓄满了泪水,颤抖着,发出含混而带着哭腔的鸣叫,含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希冀,或者是讨好。
千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那张无害的面孔在视野里迅速模糊、扭曲,沉入一片逐渐蔓延的死寂,她向前倒去,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一道毛绒绒的背影,正向着她的敌人摇尾乞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