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栩却像没察觉似的,转向温苒,声音柔和下来:“累了吗?要不要去那边坐坐?”
温苒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忽然很想笑。她点点头:“好。”
他们转身离开,留下刘副总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走出几步后,温苒低声说:“其实我能应付他。”
“我知道。”宁远栩说,“但没必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温苒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下去。
他们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宁远栩去取饮料时,温苒听见旁边两个女同事的低语。
“那就是温总的老公?气质好特别。”
“听说是做手工铁艺品的,怪不得手那么好看。”
“刚才怼刘副总那下太帅了,不卑不亢的。”
“温总介绍他的时候,语气好笃定啊。‘我先生’,啧啧,藏不住的。”
“感觉他俩挺配的,一个明一个暗,一个攻一个守。”
温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橙汁。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凉的甜意。
原来被别人这样议论她和他的关系,并不让她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宁远栩端着两杯水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学着她的样子,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被西装束缚的肩膀。
“不习惯穿西装?”温苒问。
“嗯。拘束。”他老实回答,“不过还能忍受。”
“其实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温苒说,“可以去露台透透气,或者去那边看看拍卖品预展。”
宁远栩摇头:“我在这里就好。”
他说得简单,但温苒听懂了——他在这里,是为了让她安心。
晚宴进行到拍卖环节时,温苒代表公司拍下了一幅残障儿童的艺术作品。上台领取捐赠证书时,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宁远栩的身影。
他站在不太显眼的角落,正看着她。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温苒站在明亮的舞台上,感受着全场目光的注视,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站在多高的地方,总有一道沉静的目光,在下面稳稳地接住她。
晚上十点,他们提前离场。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温苒靠在副驾驶座上,长长舒了口气。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车垫上,丝袜已经有些磨损。
“累了吧?”宁远栩启动车子,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还好。”温苒侧头看他开车的侧脸,“你呢?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不无聊。”宁远栩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看你工作时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和在家不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更锋利,也更……耀眼。”
温苒笑了:“那你喜欢哪个我?”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暧昧,太直接,像在试探什么。
宁远栩沉默了几秒。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他脸上流动,明暗交错。
“都喜欢。”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家的你,工作的你,都是你。”
隧道的光影继续流淌,温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微红的脸颊,和他专注开车的侧影。
“宁远栩。”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她顿了顿,“也谢谢你……是我先生。”
她说得很轻,但“我先生”三个字,在寂静的车厢里,像三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宁远栩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他没说话,但温苒从车窗倒影里看见,他的唇角很轻地、很克制地上扬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弧度,让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已经快十一点。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苒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宁远栩的侧脸。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应付一整晚的陌生人,对他这种习惯独处和专注工作的人来说,消耗应该很大。
但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宁远栩拿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笼罩下来。宁远栩弯腰换鞋,温苒也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
宁远栩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地板有点凉。”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客厅。温苒以为他去开空调,却见他很快又走回来,手里拿着那双深铁灰色的拖鞋。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
“穿上。”他说,声音很轻。
温苒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昂贵的西装裤腿因为这个动作而绷紧,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宽阔而可靠。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但她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温暖、酸涩、柔软,混杂在一起,让她喉咙发紧。
她穿上拖鞋。柔软的麂皮包裹住冰凉的脚,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宁远栩站起身,正要转身,温苒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住,回头看她。
温苒没有松开手。她借着这个力道,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晚宴上沾染的香槟和香水尾调。
然后她仰起脸,踮起脚尖,很轻、很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离。
像蝴蝶停驻花瓣,像微风拂过水面。
宁远栩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温苒,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温苒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那个吻完全是冲动之下的产物,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但她不后悔。
她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你的拖鞋。也谢谢今晚的一切。”
宁远栩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无措、有翻涌的情绪,还有某种近乎纯然的羞赧。那种属于年轻男人的、未经世事的青涩反应,和他平时沉稳克制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温苒忽然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我去洗漱了。”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尽量从容。
身后没有动静。直到她走到卧室门口,才听见宁远栩很低很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温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刚才吻了他。
虽然只是唇角,虽然只有一秒。
但那是她主动的、清醒的、没有任何协议规定的吻。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宁远栩走向客厅。然后是沙发被坐下的细微声响,接着是长久的安静。
他大概需要时间消化。
温苒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睛很亮,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那个吻,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而她,在等待湖面的回应。
夜深了。温苒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听着客厅里隐约的动静——他好像一直在客厅,没有回房间。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他蹲下为她放拖鞋的样子,想起他僵住时泛红的耳根,想起他那个低哑的“嗯”。
她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那个不一样的未来,正在黑暗的彼端,静静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