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我金错刀,与我长相思。
黄沙飒飒扬起,马蹄扬起来,凌空踢了几下,被缰绳向后拽着,枣红马叫了几声,一只玉白的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便停了下来。
静默地,在迷人眼的黄沙之中,像是一堵小山。
威风凛凛,偏偏万千柔情地垂下来两条紫白的腰带,坠在马肚子下。
柳沛白翻身下马,扶稳了马之后,仰着头,向着马上戴着幂篱的女子说了几句,便有些羞赧地伸出手臂,那女子一副弱质芊芊的模样,坐在马上,欲有摇摇欲坠的玉山之势。
座下高大的枣红马,却温顺的不像话,像驮着巡视人间的神女。
那女子伸出手,搭在柳沛白的胳膊上,翻身下来,稳稳站住后,柳沛白又低头与她说了些什么,便见柳沛白低着的脖子红了个透。
那女子走在前边,柳沛白牵着枣红马,拴在了铸剑屋门前的木头柱子上。
店家惊异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人,那女子通身气派,在黄沙弥天之中,恍若神仙辉辉,下一刻就要抽出玉净瓶里的柳枝似地来普渡众生。
他师弟嘴里那个不知天怒地恼的徒弟围着她旁边鞍前马后,笑得招摇,她偶尔搭一句话,那不孝徒已经欢天喜地地将破山头上的师门全盘托出。
不久,两人便到了眼前,柳沛白今日穿了紫,暮山紫,瞧着眼前一新,清浅的紫,让店家差点忘了他是山头跑下来的猴子,倒像是富贵人家游历四处的郎君。
紫色贵,可不是什么人都穿得起的?他必然穿不起,必然是她身边的女子了。
柳沛白照样抱手道好,他身边的女子却只是略略点头,好似蜻蜓点水,店家抱手弯腰回礼,“泠小姐,久仰大名。”
“家中孩子养在山中,故略有粗鄙,可有冲撞泠小姐?”
柳沛白正要恼怒,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恼怒,大抵是被人掀了底,怎么就在泠小姐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泠小姐在前,他又不好说话。
故而,将师伯夹进心里的火炉子里煅烧,烧了恨,恨了烧的反复。
却听见泠小姐轻轻地道,“他很好,比多数人都好。”
她说话有安神定气的效用,在火燥的铸剑屋都能闻见耳边拂过的凉风,泠徽并不想进铸剑屋里边,“金错刀要好了吗?”
店家便道,“沛白,你去拿。就在柜子上。会有人带你去的。”
柳沛白下意识看向泠徽,泠徽侧头回看他,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站着门口不成样子,店家领着泠徽向后院而去,后院不大,隔断了漫天的黄沙,还有一二分的清晰,领着她进了正院,奉茶过后,坐在下手。
泠徽没有用茶的打算,捏着茶盖,刮了刮茶沫,又放回了一边。
打铁声如雷震,交错着叫卖声,燃烧的火星子恍然在眼前,茶水一圈一圈荡开涟漪,泊着几只小船似的茶叶。
过了许久,店家压着吐出一口气,“泠家主金尊玉贵,沛白那孩子顽劣,做事没有着落,一路上想必麻烦了泠家主许多。”
泠徽百无聊赖地在袖子中,用拇指去摸手腕上的挂着的双镯子,目光没有着点,云游天外地想着京州的事情。
见人不搭理自己,店家胸口堵着气,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拳,他实在没什么好听的话要讲,无名山上的人都讲不了好话,哪一个不是下山来才学了几分人样?
“泠家主,我希望你能放柳沛白一马。”他额角的经绷着跳,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
“我很喜欢他,你不必说这么多话。”泠徽懒懒地将两个镯子拨到一块,她喜欢的人,没有落不到手里的道理。
店家更是没辙,泠徽并不是江湖中人,不是抽一刀子打一架能解决的,况且江湖也结仇,更何况是泠氏,软的来不了,硬的来不了。
他虽久不去江湖上游走,依然能耳清目明地感知到自泠徽来到铸剑屋之时,躲在暗处的鹰犬,只待眼前这位贵重的少年家主一个手势或是一声令下,就为她撕打杀咬,肝脑涂地,血洗铸剑铺。
一个人,可以很重,却压不倒一粒灰尘。
而有的人,可以很轻,却是抉择称的轻重,山往何处来,河往何处流。
店家便不再说话了,浑身寒毛直竖,脸颊处缓缓,吹了气似地鼓起来,又平复下去。
“柳沛白,是你们捡上山的吗?”泠徽慢慢地问,随口提了一句那样。
店家看着地,坑坑洼洼的泥巴地,圆圆的小山,从地上生出来,被人踩在脚下,最高的那一座小土山也会被随意踩着当垫脚石。
“是我师弟捡的。我师弟同仇家约战万人窟,差点要被人一戟斩下,突闻血沙深处有婴孩叫声,那人一时分神,才让我师弟夺得时机。”
他循着哭声,跌跌撞撞地找去,拨开头发似疯长的草,一瞧,里边用几件碎衣裳包裹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那孩子无泪无笑,睁着眼睛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