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枝晚桃探进车厢中来,其实原来不是探进来,是轻轻抵着车帘,车帘凹出了一个酒窝似的凹起,他正要用刀柄将这只打扰人的晚桃拨开。
泠小姐的手却先他一步,手捏着那半枝晚桃带进了车厢,像是捏一只猫的后脖子,很奇怪,又很适宜的,让柳沛白想起了那双骨肉匀称的手推盏过来的样子,透着光,他的后脖子突然生出了一股被抚摸的感触。
柔软无骨的手,掐人脖子的时候,会青筋暴起吗?
又或者是,只是闲散地,招猫逗狗似地高高在上地摸一摸。
“进来。”泠徽敲了敲门框,随后又补了一句,“把你的刀柄,从桃花上挪过去。”
柳沛白默默地把刀收回怀里,撩开半边帘子,弯腰进去,车内有些大,一张罗汉床,一只落地铜鸟灯,一面小博古架,临窗的位置又放着绣凳。
泠徽就坐在绣凳上,手肘靠在一把琴上,手里还拿着那只微微吐红的晚桃,见柳沛白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地毯,手指一指对面的长凳,“坐。”
柳沛白听话地坐过去,眼睛疑惑地瞧着她。
泠徽将那只晚桃放回去,起身到桌案上拿了纸,想到什么似地侧过头去,“你身边有个榫卯桌,会打开吗?”
柳沛白顺着泠徽的视线摸过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木头做的东西,他摆弄了一下,顺着机关打开,那叠起来的木材变成了一张比肩膀宽一些的桌子。
泠徽把纸笔摆好,自己先写了笔划,叫他照着学,“不必一笔一划都像,能写成就好。”
说完,就转身去了罗汉桌那边,处理事情去了。
柳沛白眼睛跟着她走过去,见她真的不再动了,又收回了目光,眼睛定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上只是写着简单的点横撇奈。
他看不懂字里边的说法,却觉得泠徽的字有力尖锐,竖横都像是剑,尤其是在拐的时候特别,弯折处韧中带柔,力透纸背。
柳沛白迟迟不下笔,眼睛却移不开。
落地灯照的他侧脸柔和,如同用一只手揉去了习武人的坚冷,长且直的睫毛久久不动,仅仅只是这样,泠徽就能想到他的疑惑,可这个疑惑却不能现在来解。
就好像是引诱驴子往前走的苹果,要总在眼前,要忽近忽远,才能愈来愈渴,生出执念。
“怎么了?”泠徽从书堆里抬起头,双手拢在袖炉上暖了暖。
“泠小姐的字很好看。”柳沛白只用手一点点抚平,生怕自己略微用力,就叫这张比不过树叶的纸张稀碎下来。
好东西,最珍贵的东西,一直这样脆弱。
“泠小姐,为什么不写早上学的?”柳沛白扭头去看,极力地绕过山一样高的书堆,去找泠小姐那双通透的眼睛。
“欲速则不达。”泠徽抱着袖炉走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就像是练刀,是要从劈砍开始的,每天挥刀一万次。而这些笔画就是练刀前面的挥砍。”
“练刀能杀人,练字也能吗?”柳沛白问道。
“要看你怎么杀了,刀是将人的命夺走,而字能让人一无所有。”泠徽端详了一下马车外的几枝寥落的桃花,“口中言,纸上字,纸笔喉舌,是刀刃也。”
有意思的是,学不会写字的人说出来的话,百口传千口传,传到高堂上人耳中,也能震碎天子摇摇欲坠的心,于是杀意必现。
更有意思的是,言官上奏,字字尖刀,无异于在天子眼中心中凌迟,天子感到痛了,就要杀人。
可传言一听而过,奏折却时刻翻阅。
好比另类的记仇,想杀了谁,就去累铸高台的奏折中去翻,总能翻到要杀人的刀柄的。
“比如,江湖上不也常常比武,比武之后,又有许多人去传谁比较厉害,不懂的人见到了,就连拔剑都要斟酌一二。不费一兵一卒,一招一式,就赢得了,不是很厉害吗?”
柳沛白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这样的,泠小姐说的果然如此,只是他并没有写字的需要,也没有妙笔生花的字句。
泠小姐像是看穿了他,“说不定,我们相伴一路,我可能需要你帮我记呢?”
柳沛白心上一动,那枝没有开在初冬的晚桃开在了他的心口,他第一次摸到刀柄的时候,心是死的,死的理由是他要去杀人,用与他无关的刀去杀与他无关的人。
而现在,他的心活了起来,他学会的字,会出现在泠小姐口中,然后经由他的手写出来,这是与他有关的。
他的这番死去活来,泠小姐并没有意识,而是靠他更近一点。
“你刀练的这么好,字肯定也能练的很好。”泠徽捧着袖炉依旧觉得冷,眸光轻轻一瞥,瞥到柳沛白别着零碎发丝的耳朵,有些红,看起来很暖和。
到底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到底是健硕。
她捧着袖炉到了脸颊边,那副姿态很无所谓,柳沛白很少低于别人,他生的高,除了跪一跪师父,他向来是高于所有人的,所以就生了将所有人都看作输在他的刀下,就要去死的无所畏惧来。
因为,来报仇的人,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