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找!”夏莳几乎是条件反射吓一跳,摆摆手推开剩下的鸡蛋仔,慌慌张张去捡那个被丢在旁边的空瓶,气喘吁吁就要拔腿跑。
许美珍也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这么抗拒害怕,连忙伸手去拦。
幸好夏应辉手长脚长,一把将小朋友捞起来,稳稳当当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怕!”许美珍也抱上来,不住软声安抚,“别怕,不找,我们谁都不找。叔叔阿姨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别怕,别怕…”
小夏莳哼唧几声,显而易见发着抖,几个小时的担惊受怕,眼泪终于忍不住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美珍不知怎的,心弦仿佛都系在了这个陌生孩子身上。
她一哭,许美珍的心就皱巴巴地酸苦起来,望向丈夫的眼神也不自觉携了几分忧戚,“阿辉,我们暂、暂时照顾她一晚好不好?孩子太可怜了…明天我抽空,再带她去小湾村找找人,问问能不能找到她爸妈的消息。要是实在找不到,再、再交给…”
怕孩子听见了要哭,她缄口不语,没把“警察”两个字说出来。
“听你的。”夏应辉没反对,一手托住哭得抽抽的孩子,一手捞起那两袋水果,避开路人因哭声而投来的目光,揽住妻子的肩直接往公车站方向走。
是夜,夏莳跟着夫妻俩回到了城南溪口一处城中村。
许美珍帮她洗澡的时候,夏应辉去附近夜市地摊,给她买了一套印着哆啦A梦的新衣服和一双时兴的水晶凉鞋。
许美珍给她做了一碗她从没吃过的什锦烩面。夏应辉将那半个西瓜切了,三人吹着绿叶风扇,围着一起吃。
他们耐心又仔细,问了夏莳好多问题。
夏莳感觉自己在做梦。将自己知道的都跟姨姨叔叔说了。不知道的就晃晃腿,捧着西瓜很紧张地摇摇头,害怕自己没有帮上忙,惹姨姨叔叔不高兴。
许美珍心软眼浅,叹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只轻轻摸她枯黄软榻的头发。
她的手掌像一阵又一阵温暖的浪。
夏莳浸在平静的浪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
夏应辉上夜班,白日有空。许美珍早早去做工,打扫完卫生从雇主家出来,夏应辉正牵着夏莳在门口等她。
他们给夏莳买了瓶她喜欢的AD钙奶,坐上了前往小湾村的公交车。
小湾村所在的市辖区,大概是整个云城最偏远、最落后、最穷的区。小湾村更是脏乱差。村口牌坊周围聚着一群青壮男人,眼神不善,气质阴鸷,一看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氓地痞。
所幸夏应辉当过兵,人高马大,气势不弱,别人不会轻易寻他这种人麻烦。
他们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一家三口,低低调调就过了牌楼,往里面巷道去了。
城中村路窄,又弯弯绕绕。夏莳记路记不全,中途就开始咬指甲。许美珍轻轻拽开她手,自己多走几步,找了骑楼底下一位独自纳凉的阿婆问路。
“阿婆,劳驾问一下,你知不知道跛佬全住在附近哪家?”
“跛佬全?”庞眉白发的阿婆慢悠悠摇着蒲扇,瘪着嘴,用口音很重的方言讲,“寻日被差佬捉走啦。”
“昨天?”许美珍讶异,“他犯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班冚家富贵什么衰事都做尽,全部捉走小湾村就清净啦。”阿婆约莫有点白内障,眼球浑浊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又哼一声,“你找他做什么?卖女?还是讨债?”
“不是不是。”许美珍连忙否认,有些局促地解释,“我们昨天遇到这个小朋友。她迷路了。我们就想着今天帮她过来找找,看看有没有她父母家人的消息。”
阿婆闻言,招招手,让夏应辉抱近。仔仔细细看了夏莳几眼。又挥挥手,让他们走。
“跛佬全那里的伢伢子都是转了几手捡的、买的,再大一点就要通通卖掉,哪里还寻得回什么父母家人?”
老人佝偻着倚靠门槛,摇摇蒲扇,慢声慢气道,“看你们面相也是好心人。她遇见你们,是她的造化。你们要是养得起,能给一口饱饭吃,就直接带走,这辈子不要再回来。就当作行善积福,菩萨保佑。细路女长大以后,也会感念你们恩情的。”
许美珍被这一段话击中心事。嘴唇微颤,霎时间讲不出话。惟有讷讷点头致谢,走一步停一步,犹疑望向巷口那一大一小身影。
夏莳天真懵懂,眨着一双水汪汪眼睛,趴在夏应辉臂弯小心翼翼瞧她。
夏应辉却似看穿了她心思。
“走。”他一手抱稳夏莳,一手揽住妻子。当机立断,不再继续往巷子里去,循旧路返回村口牌坊的公交站。
“阿辉——”许美珍嘴唇嗫嚅着,迟疑反复,不敢自己拿主意。
“我们养。”夏应辉握住妻子肩膀,低声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把小孩子丢回这里,跟推她入火坑没区别。去孤儿院也落不到好。她跟你有缘份,跟我们有缘分,这是老天爷在提醒我们,以后她就由我们照顾。”
许美珍心中闪过刺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宝宝。”她将嘴唇咬了又咬,才泪眼婆娑去握夏莳孱弱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你愿意以后跟叔叔阿姨生活在一起吗?…就像昨晚一样。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你累了困了,姨姨就抱着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夏莳年纪小,理解不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模模糊糊也有感知。
她体会着许美珍不断轻抚自己腮颊的手掌,感觉自己又被那一阵又一阵温暖平静的浪包裹住了。她尚且不知道“生活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不想令姨姨伤心失望。
是以她心脏砰砰直跳,抓住许美珍的手,毫不犹豫点了头。
“好。”许美珍眼泪簌簌落下来,紧紧抱住这个怯生生的孩子。像抱住一份擅自偷来的礼物。太想留住了,所以不断在心底忏悔祈祷,“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自此以后,夏莳就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小乞儿,成为了许美珍和夏应辉的女儿夏莳。
大名是专门请人算命起卦取的。许美珍另外还给她取了小名,叫做小满。
因为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就是小满。
而那一年小满的公历日期,5月21日,也成为了夏莳往后每一年的生日。
夏翊则是三个月以后来到这个家的。
他是夏应辉以前工友的儿子。
夏应辉在建筑工地出意外的那次,夏翊爸爸摔倒前下意识拽了夏应辉一把,算是救了夏应辉一命。自己却遭了最重的伤,在医院躺了几天,没挺过去,人没了。
夏翊妈妈领的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被家公家婆这薅一点那坑一点,没多久就见了底。她心苦,活不下去,孤零零扔下一个轻微智障的傻儿子,也撒手人寰了。
那日夏应辉在江边桥洞底下捡到夏翊。
他被爷爷奶奶扫地出门,衣衫褴褛,挨了不知什么人的打,浑身血渍,还傻愣愣地跟夏应辉问好。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智障儿的去向死活。
所以夏应辉将他带了回家,权当报他爸爸救自己一命之恩。
花了半生积蓄托人落定兄妹二人的身份户口,这个四口之家,就这么拼拼凑凑地成型了。
夏应辉给儿女打了一张上下铺,妹妹睡上铺,哥哥睡下铺。
小孩子心性相近,夏翊又不似普通男孩顽皮,夏莳和他相处得意外融洽。
夏翊寡言少语,脑筋转得慢。很迟钝,但很乖。又藏着一身蛮力,什么都听妹妹指使。
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上下学,少有家长接送。夏翊在家附近上一所跟托管差不多性质的特殊教育学校,每天上学由许美珍顺路送去,放学则走几分钟路到幼儿园门口数着蚂蚁等夏莳,由早慧伶俐的夏莳领着一起回家。
彼时夏应辉和许美珍肩膀沉重。最殷切的希望,不过就是吃饱饭、穿暖衣,好好攒钱,付得起孩子们一路成长的学杂费。
要是足够幸运,最好能再换租一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房子。
要是不能,像现在这样拮据而安稳地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事实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连这最最低微的愿望,命运都没能满足他们。
——许美珍病倒了。
终末期肾病。
亟需肾移植。
术前检查配型、手术费用、术后治疗,滚雪球下来,粗略估计至少要二十万。
2003年,他们一个仓库保安,一个按小时结算的家政,连社保都无法保证按时缴纳,一下子上哪里掏二十万出来呢。
更别说夏应辉的肾不符合配型,等配型库的免费肾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夏应辉愁得几乎一夜白头。
他将家里多数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搬去更小的房子,亲戚朋友能借的钱都借尽,然而还是杯水车薪。
许美珍流着眼泪说不治了,不想再浪费血汗钱,求丈夫带她回家,让她在家里陪陪孩子,度过剩下的日子。她唯一的心愿只有夏应辉和孩子好好活着,不要再受苦,否则她死不瞑目。
夏应辉不答应。
他不会让许美珍死。
*
2004年1月14日。
那年冬天格外冷。
岁暮天寒,风割落木棉的败叶,树树枯枝似伸向天空的手指。
夏应辉封了个红包,将放寒假的一双儿女暂时托付到亲戚家几日。说是临时接了活儿,钱不少,要跑外地拉一趟货。
这几年他不仅做着保安的工作,另外还从认识的人那里低价购入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接单帮人拉拉货,多少增加一点收入。
“囡囡,你乖,跟哥哥好好在表婶家待几天。爸爸很快回来,到时接你们去逛春节花街。”夏应辉穿一件跑绒的旧夹克,将女儿的外套紧了紧,离开前反复低声嘱咐。
夏莳七岁了,刚刚上小学。她被教得很好,聪明又懂事,乖乖点点头,担起照顾哥哥的责任,叫爸爸路上开车小心。
夏应辉面色很沉,用力抱抱儿女,转身走了。
夏莳和夏翊趴在窗边,看那辆熟悉又老旧的面包车远远驶去。
表婶家平时只表婶一人在。孩子大了,离家打工。表叔是做装修的,天天跑这跑那,不着家。
表婶为人热络,之前也帮忙照顾过几次夏莳夏翊。不过她有麻将瘾,一日不摸牌手就痒。中午她煮了锅粥给兄妹俩吃,见他们饱了,照例催促他们回屋睡觉,自己拎了包去邻居家打牌。
夏莳睡沙发。
夏翊打地铺。
夏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攥着拳头,一直紧绷焦躁地来回绞被角。
夏莳被他吵醒,揉着眼睛问哥哥,“哥,你怎么啦?”
夏翊神色黯然,比同龄人高大挺拔的身型蜷缩着,向妹妹倾诉浓浓沮丧与不安,“小满,我的小毯子没拿。”
夏翊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他对旧物的依赖程度非常高。
生活中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仍一成不变地停留在秩序敏感期。
他说的小毯子,是指他来夏家以后,许美珍给他买的一条小小的拉舍尔毛毯。无论春夏秋冬,夏翊都习惯抱着这张毯子睡,热了吹风扇,冷了叠层盖,否则他会完全无法入眠。
今天他们出来得匆忙。
夏应辉也不知怎的,平时对妻儿那么细致的一个人,居然都忘了这事。
夏莳小手拍拍肉乎乎的脸颊,强迫自己醒了醒神,随后掀开被子下床。夏翊习惯成自然地帮妹妹套袜子。云城没暖气,腊月里的湿冷天气只能靠穿多几层硬扛。
夏莳短手短脚,慢慢将自己穿成圆鼓鼓的小气球,而后奶声奶气问,“你记不记得是放在家里,还是爸爸的车上呀?”
夏翊垂头丧气答,“在家里。”
夏莳了然地点点头,拉出脖子上串着的一把门钥匙。
这是夏应辉拿红绳串了给她戴上的。这段时间他公司、医院、家几头跑,有时少不得低头拜托亲朋邻居临时帮忙照看孩子。家门钥匙他不好随便给出去,惟有挂在女儿身上,起码让别人夜了之后有地方能送回去。反正他们家徒四壁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丢。
仔细确认过后,夏莳又万无一失地将钥匙放回衣服底下,让它暖暖地熨着心口。
“哥哥,我回去帮你拿小毯子,很快就回来。”她翻开书包,将自己的填色画册和用得只剩指节长的蜡笔拿出来,认认真真交代哥哥,“你自己在这里画画。渴了喝水,饿了吃桌上那锅粥,不要乱碰表婶家其他东西。”
夏翊忐忑绞着手,脸颊微微涨红,“我跟小满一起。”
“哥哥长太高啦。”夏莳摇摇头,穿上外出的小靴子,“我们没有钱。过了一米三,坐公交车就要花钱的,你忘啦?”
夏翊低着头,做错了什么似的,不吭声。
“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赶得及亚港台播《数码暴龙》。到时我求表婶让我们看一集。”夏莳一边安慰哥哥,一边拉着他到门边,耐心教他怎么反锁。
夏翊很不安,但学得很认真,最后隔着门,还在瓮声瓮气叮嘱妹妹,“小满,你一定要快快回来呀!”
夏莳握住门把晃了晃,确认哥哥在里面绝对安全以后,才重重“嗯!”一声,然后背起空书包,急急小跑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