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生姿态矜贵,修长手指捏住骨瓷匙羹,低头搅着因瘦肉散开而微微变浑的汤,没有与夏莳对视。
片刻,才声音很轻地答,“她在欧洲旅行。”
[ 欧洲?] 夏莳难掩惊讶,[ 旅行?]
“她今年退休。时间充裕。想去你以前读书的地方看看。”晏明生言简意赅,“你工作太忙,一个月的旅程,抽不开身。”
夏莳眉头拧紧,眼底掠过显而易见的困惑与茫然。
真的吗?
她不自觉怀疑。
许美珍小乡小镇出来的市井妇人,即便在晏宅半工半歇地养了几年,整个人也还是怯生生的,见识浅,朋友少,身体也算不得康健。
丈夫夏应辉死后,聪明独立的女儿便成了许美珍唯一的依靠。
当时夏莳赚到第一笔钱,带她和哥哥到京城玩,离了夏莳片刻,她便如坐针毡,周身不自在。如今怎么会愿意撇下女儿,跑到欧洲那么远的地方?
心被将信将疑的不解轻轻煎熬着。
然而有之前那张结婚证的真实性托底,得到的又不是竭力想要避开的坏消息,无论如何,夏莳总归是更希望相信的。
许美珍换过肾,生过重病,往后一日日都是赚来的。夏莳心中有数。晏明生又何苦撒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骗她呢。
或许,五年时间,真的可以方方面面改变许多。
夏莳晃晃发沉的脑袋,暂且吞下焦虑,紧接着又问,[ 那我哥呢?]
“他们一起。”晏明生语调平而直,喂过去最后一匙汤。
夏莳囫囵咽下,仔细确认,[ 他现在还在打职业吗?]
夏翊有轻微的智力障碍,读书和社交不及常人,但运动能力绝佳。
他练过几年拳击,后来转综合格斗,走上了MMA职业道路,拿过不错的成绩。在夏莳现存的记忆中,她哥哥正值向上挑战的巅峰期。
“退役了。”晏明生淡声,“没受什么重伤,是综合考虑的选择。按照你期望的,给他开了一间格斗俱乐部,雇了专人经营管理,他一心一意做儿童组教练。”
这是夏莳和晏明生曾经聊过的话题。
夏翊到底性格特殊,推到聚光灯下,容易被舆论吞噬。职业格斗又伤身体。夏莳和许美珍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他平安退役。过后平平淡淡做个教练,小朋友叽叽喳喳的,与夏翊正对频道,既能发挥他的专业能力,又可避免令他不适的社交压力。
但夏翊自己那么喜欢赛场。
夏莳心里既落下半块石头,又难免矛盾,[ 哥哥他自己愿意吗,过得还开心吗?]
晏明生看她一眼,将炖盅搁开,空出手来操作手机,“没什么不开心的。交了女朋友。感情稳定。是个做自媒体的旅行博主,一直陪着他一起。”
屏幕上,是一张夏翊与陌生女孩的合照。
年轻男女头挨着头,坐在日出的峡湾,腼腆地冲镜头笑。
[ …真的?] 夏莳惊喜地慢慢瞪圆眼睛。
病怏怏的,也漂亮。
而且,终于肯笑了。
惹得晏明生情不自禁凑近,又吻了吻她眉睫,没有闲暇应这句究竟是真是假。
夏莳长长吁了口气,安定片刻,又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毕竟夏莳和许美珍母女关系亲密,即使是留学期间也会定期通话。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许美珍难道丝毫没有生疑?
晏明生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简短给出解释,“制造你和他们保持联系的假象,不是什么难事。”
确实。
以晏明生的能力,想要向她家人隐瞒消息,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实现得轻而易举。
夏莳脑海雾蒙蒙,思忖片刻,说服自己接受了。
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迟迟落下。
屏幕适时亮起电量不足的警告。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晏明生彬彬有礼地独裁,“它充电。你也需要休息了。”
夏莳原本还想寻根究底,被他这么静静注视着,忽而鬼使神差走了神。
心想,年近而立,沉淀过年岁,其实还是有些不同。
他虹膜的颜色好像变得深了些许。
半晌,才低头,将误触的字符删除,重新键入,[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出事了?]
“你会希望我告诉他们吗。”
晏明生抽开她手中的iPad和触控笔,声音低而沉,宛若浮在空中的一个谜团。拆开来,不知里面是空白纸,还是写满晦暗秘密的诗。
“他们当时已经在飞机上,你暂时脱离了危险,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让他们千里迢迢赶回来趴在你床边掉眼泪,除了加重你妈妈的心脑血管风险以外,我不觉得这对任何事有任何帮助。”
句句挑不出错处。
夏莳两手空空,失去辩驳的途径,只余他摘下的那枚戒指还攥在手中。
晚冬的雨下得无声无息,既无闪电,也无雷霆。
只是清泠泠地打湿这座城市。
“怪我吗。”
安谧的白噪音里,晏明生用指腹点住戒指,百无聊赖似的,让它沿着她掌心的生命线慢慢滑动。
莫名令人想起他们小时候玩的国际象棋。
王车易位,她总是棋差一着。
夏莳觉得痒。但没拒绝。接住他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正如她读得懂晏明生。晏明生也同样了解她的软肋,知道面临困境,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她的家庭,与那些平凡圆满的普通家庭不一样。
他们是千疮百孔拼凑起来的一家人。
她的妈妈和哥哥已经遭受过太多折损与痛苦了。她是家中唯一的支撑。要是知道她出了意外,她妈妈一定会疚心疾首,将眼睛哭坏的。
“我知道你不会。”
晏明生眼神低低的,慢而强硬地握住她手,引导她将戒指推入自己无名指。犹如某种仪式,让它回到原本归属的位置。
箭矢首尾颠倒,换了个方向,指向他心脏。
夏莳掀了掀唇,想提醒他戴反了。
没能发出声音。
晏明生平静地笑了笑。没有多少虚与委蛇的成分。而后俯身,慢之又慢地衔住她嘴唇。
夏莳柔软睫毛扫过他皮肤。一双眼盈盈泛水望着他。唇微张。好似一尾脱水的鱼,无依无靠,需要全身心依赖他供给氧气。
晏明生浸在那片魂牵梦萦的绿西普香气里,熟练地卷住她舌尖,克制轻吮,满足地叹息出声——
“因为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夏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