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一阵阵热气蒸腾而起,时光脚下踩着板凳站在比她还要高的灶台前,双手拿着锅铲正不断搅和着刚刚下锅的蔬菜。
对于才五岁的她而言,这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蛰的眼睛发疼但她却顾不上擦。
因为旁边站着的人是她的母亲,如果她停下动作的话一定免不了要被她打骂一顿。
她拿起一旁的调料倒入锅里,但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她的胳膊已酸软不堪,拿着调料的手一个脱力,整整一袋盐全部掉进了锅里。
比慌乱更先一步来的却是恐惧,她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瞬间僵直在原地。
啪——
后背狠狠挨了一巴掌,脚下的板凳一晃,她站立不稳,整个人就要朝锅里栽去,看着冒着热气的锅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双手连忙朝锅沿扒去。
在她即将掉进锅里时她也终于撑住了身体,落在锅边上的手腕却也瞬间被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水泡,剧烈的疼痛叫她眼睛立刻便泛起了泪水。
可比眼泪先落下的却是母亲的谩骂声:“你做什么吃的?!那么小一袋盐你都拿不住吗?全倒进去你是想齁死谁?!”
说着她一把将撑在锅边上的她扯了起来,狠狠朝地上甩去:“滚去烧火,没用的东西,做个饭都做不好!”
后腰率先着地,钻心的疼痛传来,手腕上的水泡在地上擦过,留下一片血红,但她顾不得哭,胡乱抹了两把脸,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灶台旁堆放的柴火朝灶膛里扔去。
柴火擦过手腕处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但她不敢吱声,咬牙沉默地朝灶膛里扔进去一根又一根木柴。
奶奶听到动静抱着弟弟走到厨房来,而母亲的谩骂并没有结束,正牙牙学语的弟弟学着其他人打她时的样子,伸手在她后背上锤去,明明才三岁的年纪,可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却是砸的那样疼,他一边打着一边学着母亲,口中念念有词:“没用,废物……”
而奶奶却感叹于他学的像,止不住地在笑,边笑边握着他的手朝她背上狠狠打来:“姐姐没用,姐姐废物。”
弟弟有样学样,捶打地更用力,也骂的更清楚,刚刚还对她怒目圆睁的母亲,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夸道:“儿子真棒!”
而她只是蹲在灶台旁沉默地烧着柴火,任由他们作弄,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她每一次的反抗换来的都是一次比一次惨烈的后果,所以渐渐的,她学会了沉默,只有沉默与顺从才是她在这个“家”中唯一的出路,只要忍耐,再忍耐,等到长大那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她以为她只要忍到十八岁高考这一天就好了,老师们都说以她的成绩她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等到她考上了大学,考出了大山,她就彻底自由了。
她曾那样美好地期待过考上大学之后的生活,可一切都在高考的前一天毁了……
为了能给家里换些钱,她被他们卖给了隔壁村的傻子,看着那扇被紧紧锁住的门她痛哭过,哀求过,可什么都没有用,他们已做出了决定,她逃不出去了……她逃不出这座大山,她会和村子里所有女人一样,嫁人生子,然后一辈子被困在山里。
可她不甘心啊,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怎么能凋零在这里?
所以最后她决定逃跑。
她装作屈服的样子,这是她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她自然装的很像,也让他们慢慢放松了警惕,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她顺利逃了出来。
崎岖的山路和饥寒交迫的身体无法阻止她向往自由的心,她顺着山路一路跑了下去,坐上前往镇上的客车,一路兜兜转转,曲曲折折。
当京城的高楼大厦出现在眼前时,她几乎热泪盈眶,她逃出来了!
离开了那个困了她十八年的地方,她逃出来了!
她终于逃出来了!
可身体上的自由和心灵上的自由是两码事,她人虽不在那个山村当中了,可她在山村当中生活时的记忆却始终盘亘在她脑海当中,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会让她惊醒,渗出一身冷汗。
这一境况的转变发生在一场秋雨后。
床上的人看不清面容,她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怎么到她床上的,她只记得自从这个人出现后她已经很少再回忆起那段黑暗的过去,她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这个人能快点从她的家里离开,而为了让他能顺利离开她每天恨不得打八份工,只为了多买些药和补品,让他身上的伤能快点好起来。
渐渐地少年的伤已经全好了,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舍不得了,而少年也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舍,低笑一声,伸手缓缓抱住了她。
少年的怀抱竟是那样温暖,将她心中所有的寒意尽数驱散,她有些舍不得这个怀抱了……
好像让他再住一阵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
睡梦中的时光眉头忽然皱起,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站在床边的秦晏见状连忙握住时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额头渗出一层汗水,似是魇住了一般,他有些担忧地轻声唤起她的名字,但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梦中的时光看着面前准备离开的少年的背影,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她在身后想要唤声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她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少年慢慢转过身来,原本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竟然清晰了起来,而他的模样——
分明是青涩版的秦晏!
时光的眼睛骤然瞪大,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只当自己被秦晏扰乱了心知才导致了幻觉,少年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却什么都没有听清。
少年说完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身影,她心底忽然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可少年离她却越来越远,任她怎么追都没有办法追上,一种巨大的恐惧将她紧紧包裹,她高声唤道:“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