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力很好，记性也不差。因此我一眼看出来那像白石千景的笔迹，也看出来那图表模样的东西像规划出的种种逃跑路线。

我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白石千景没注意到，她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分析形势，末了补上一句：“吉良君你应该清楚，我——和DIO，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我配合着干笑一声。

却不好再说，的确是清楚的了。

同他们谈论了不短时间，最后DIO拍板，叫我藏在白石家里，等风头过去了，再伺机做掉敌人们。

这个方案听上去是最安全的，但我立即看向DIO——

这不是我吉良吉影会选择的道路。

也不是DIO会选择的路。

我笃定这一点，是因为杀手皇后曾听到他们的对话，DIO似乎是见到了曾经认识的人，他作为幽灵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那位故人却已老态龙钟。

DIO说：“本DIO可不能容忍那副丑态。”

老态龙钟的样子是丑态，被拘禁在房子里无路可走，同样也是。

DIO了解我，我们是一样的人。他不愿忍受那副丑态，我亦然。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个几乎完美的提案，但这个人是DIO。以DIO的个性，他绝不会提出这样的方案，更不可能这样胜券在握。我瞧着他，他也回了头，对我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石千景仍一无所觉，忐忑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睛里有亮光闪烁。

我突然有些难受。

为了掩去那一瞬间的愁绪，我垂下头，用手遮住脸庞。我听见自己问她：“你们和东方仗助的关系不错……为什么会选择帮助我？”

他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必提心吊胆，不必出谋划策。

他们劫持了杀手皇后，但从未胁迫我做任何事情。我有了新目标，二话不说将他归还。他们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却也不亏待我半分。

实质上，我没有受到半点苦痛；甚至他们在以朋友之礼相待。

到如今穷途末路，甚至可能搭上他们自己的时候……也没有分毫的动摇。

DIO说：“本DIO可不想背上和JOJO关系不错的丑名。”

白石千景说：“我和东方仗助从来不是朋友。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我喉咙干涩，忽然后悔方才为什么没喝完那杯递过来的水。

于是只是反复了一句：“朋友？”

我们——会是朋友吗？

白石微微地笑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

白石把她弟弟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我睡下，我没脱衣服，在床上躺了会儿，听到外面声响渐低了，这时房间门被敲了两声。

我推门走到客厅里，DIO正飘在他的座椅上，看见我，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我看着他，迫不及待想问一句：“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运筹帷幄的姿态，什么也不必问了。

“……我不是在胁迫你，吉良吉影。”

DIO沉吟了一会儿，平静地阐述。

我顿了顿，“我知道。”

“并非不能冒这个险让你苟且偷生，但你也是万万无法接受的吧？”他说，“我不会逼你，白石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放任你出去……”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同你商量就是爽快，我就不啰嗦那些废话了，”DIO眉目里少了往日的笑意，“如今，要留要走，由你决定。你应该也知道——身份暴露后，除了这，世上再无你容身之地。”

他嗤了一声：“乔斯达是会赶尽杀绝的。”

我低低地说：“我知道……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朋友。”他看着我，短促地笑了一笑，“是吧？”

我的心就这么安稳下来，平静地落在胸腔里。

“当然。”我说。

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我追求平静的生活，现在都被破坏个干干净净，马上还得去以身犯险，命都可能丢掉。但在这样的绝境里，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宁静……由内而外的，真正的平静。

是时候为这段混乱的日子画上句号了。

我站起身，拿杯子接了水，喝进肚子里。

然后向黑夜里走去。

时光荏苒，柳暗花明。回首我引以为豪平平无奇的三十三年，多数时候都过得舒心惬意。有且仅有最后春夏须臾一瞬间，少女与幽灵带着深黑的雾，一路从脚劈到天灵盖里头。

我听到少女说的第一句话：“你的替身真好看。”

千万繁华茫茫刹那间消褪。

少女的笑容亮得刺目：“现在，它是我的了。”

一语成谶。

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