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行?”
阿束脸上有一瞬的失落,垂着头,抿着唇,一副让人心疼的样子——明明眼里闪烁着火光,却因为一点小打击就把自己裹进畏缩的壳子里,连难过都带着股笨拙又不失少年气的倔强。
江一顺动了动手腕,他这人心软,最看不得别人这种样子,尤其是小孩。在他看来,只要没过18的都算小孩。
“我是个不祥之人,虽然扛过了一个月的树影戏摧残,但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我、我干不了这样的事。”
江一顺的心思开始活泛,难道换个人、换他江一顺就可以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没什么能力,既干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处理不好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束像是预知了他的回应,小声答道,“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
“树影戏……树影戏……”
刚要抬头的瞬间,江一顺的头颅又垂落下去,两手紧贴着大腿外侧,整个人显得麻木又颓废,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另一副样子:
“是的,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江一顺此时意识模糊不清,四处飘摇——在里面,他活成了自己最想要成为的样子——他父母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他娶到了心爱的女孩,他们有个很可爱的孩子,三个人共同经营着温暖又幸福的小家。他也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打工仔,而是有一家店,收益很好,每年都可以带家人出去旅游。父母健康。妻子体贴,孩子可爱,整天张着嘴叫爸爸妈妈。
江一顺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把每个身份都做得很好。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中,他确实顺风顺水,虽不至于繁荣富贵,金银财宝如牛毛,但至少是小康家庭,和和美美。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既然实现了,那他还有什么无法做到的。
“好,江哥,来吧。”阿束笑盈盈地递上一根火柴,它已经被点亮,橘红色烛火在江一顺脸上飘忽不定,将那张呆滞又幸福的脸照得懵懵懂懂。
阿束不由得心急,一把将火柴塞在江一顺手中,冷声开口:“快点开始吧。”
“做什么?”江一顺面露难色,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啊!啊!啊!”
兀地,江一顺口中爆发出无比惊恐的声音,像是进入了难以摆脱的可怕梦境,整个人直接蹲在地上,两只手不断拍打着面前一棵人形树。
不止是江一顺,阿束此时也难受得不行——脸上本就不多的肌肉撑作一团,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拨弄过,每一寸线条都透着用力过度的僵硬与痛苦,他踉踉跄跄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还是不行吗,这个死老头,早晚有一天我也可以做到的!”
阿束那澄澈双眼染上戾气,看着江一顺的目光带着难以抑制的狠辣。他真的装不下去了,看着这么个蠢东西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他真的快要受不了了,自己好不容易拼凑出来最符合他当下幻想的幻境,他居然没把握住,硬生生让它走向另一种极端。
是的,那个家庭温馨、事业成功的幻境变得支离破碎——
江一顺的双膝重重砸进满地血泊间,冰冷的血液瞬间浸透他的衣衫,黏糊糊地缠住他的腿。刺目猩红中,四句血色躯体静静躺着,最小的那个甚至只能够到他的膝盖,身上还穿着早上刚换好的碎花裙子。
而罪魁祸首正握着一把沾血的刀,跪在他的身侧,刀刃上的血珠一滴滴坠入血泊,如此惊悚血腥的场景却配上那一张干净清秀的少年脸庞,实在是刺眼。
江一顺整个人直接傻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假的,这是不可能的,可当那个人一开口说话,他就知道,他逃不了,这是比恶魔还要真实的现实。
贺起疯狂地抱住江一顺,念叨着,“顺哥,你不要抛弃我,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我真的害怕……”语无伦次的祈求混着神经质的哭腔,像一根根长而粗的钝针一下又一下扎进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被这个叫做贺起的人毁了。
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他妈跟他爸都来了,一家子准备热热闹闹吃个午饭。小女孩刚点上生日蜡烛,肉嘟嘟的白嫩小脸望着她妈妈,得到默许后,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正准备许愿。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江一顺还以为是邻居,没什么防备心地就给开了门。
可来的不是和和气气的邻居,而是游荡在人间的恶鬼,气息满是令人发怵的森冷。
江一顺认识这个人,但他又实在不该出现在此刻的记忆里。
贺起看到江一顺直接如饿狼般扑了过来,同时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小女儿哪见过这个场面,“哇”的一下大哭出来。
贺起也第一个注意到她,洁白牙齿间吐出一句森冷的话,“这是你女儿吗?”
“顺哥,你结婚了,还有孩子,我好伤心哦。”
江一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现在比极地还要冷,从外到内,从头到脚。
“不过没关系。”
那张脸是清俊模样,笑起来应该明媚又灿烂,可落在江一顺眼里,只有恶鬼般的阴狠,那笑意反倒成了索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