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游客看见他的加入,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映在旁人空洞的眼神里,显得阴森、可怖。
江一顺一眨不眨看着戏台,树影戏已经结束,但道具还没收拾,幕布上映着它们的轮廓,明明没有生命,影子却被撑得满满当当,圆圆的脑袋,挺直的腰板,竟真像个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人,连边缘的毛边都像是真人的发丝,看得人后颈一冷。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砸碎满室死寂,一块大石头从高处坠落,直直打在戏台中央。只听得“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台上道具顿时碎得七零八落,木板更是被砸出一个黑黢黢的大洞,边缘上挂着断裂的木刺,透着股破败的狼狈。
江一顺猛地惊醒,他看向天花板,能瞧见一点暗灰色的天空,他知道这是付展在提醒他,得赶紧走,不然就跑不掉了。
有些游客也开始摆脱空茫的状态,脸上恢复了人类的情绪,看向台上的狼藉,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惊叹。
江一顺身子一矮,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很暗,青灰色云层铺满整个视野,光亮被一点点吞没,灰蒙蒙的颜色越压越沉,连远处的树影都开始模糊不清,眼看着就要坠入漫长的夜。
“付展,你在哪儿啊?”
“砰!”
江一顺看着从天而落的石头,错愕地向上看,付展正站在一家旅馆的房顶,蓝色衣角无风自动,虽然凌乱却显出一种利落感,顺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流畅的轮廓,帅气得格外惹人眼。
江一顺顿时无语凝噎,他又不是郑停,对着他耍什么帅,摆什么pose啊,真是闲得慌。
“你不走吗?”
“你先走。”付展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着。
“那你?”
“我在上面走。”
江一顺仰头向上望,他竟要独自跨越两栋楼之间的间距,虽然隔着不过三四米远,但中间悬空的距离还是让人忍不住害怕、紧张。
“行吧,”江一顺撤回目光,“你小心点,”千万别死了,我可不想看见一个摔得跟猪肉一样的尸体。
江一顺深吸一口气,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在路上突然被迷住,希望自己能顺利回到旅店。但一想到昨天后半夜的情况,旅店也并不意味着百分之百的安全。
付展看见他动了,又蹲在房顶上留意周边戏馆的情况。表演散场后,出口处只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人,显得格外冷清,大部分的人都在里面无意识哼着“树影戏……树影戏……”就跟那半夜鬼哭似的,听得人只想赶快逃离。
而那些出来的游客也没能走太远,不过几步就停住了脚,嘴角呢喃着什么话,又猛地转身往回走。明明是散场时间,却有不少人往回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以至于到最后,成功走掉的人大概只有5%,而那帮人又极有可能在晚上被引诱着来到树影戏馆,就跟昨晚的江一顺一样。
如此一来,循环往复,不断有新的游客进入树镇,旧的游客又不断变为人形树,整个小镇的人形树数量维持在一个极为平衡的水准。
但付展心里很清楚,打破平衡只是时间问题。他看了眼前方的小黑点,在往前走和往后走这两个选择里纠结犹豫,最终选择往后退,转过身往戏馆的方向走去。
付展看着正朝他走来的江一顺,长长的眉毛向中心靠拢,只能先下去找他。
“江一顺,江一顺。”
前面人像是没听见,只一个劲儿往前走,好似付展只是路边可有可无的小石子,他只用管脚下的路就行。
江一顺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上下嘴唇一碰,眼看着就要念出那毛骨悚然的三个字。付展一顿,拿布巾捂住他的嘴和鼻子,硬生生把它们堵回了嗓子眼里。
江一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他现在无法呼吸,憋得脸颊涨红,脑子一下子惊醒过来。付展看着他越发清明的眼神,这才扔掉手中的布巾。
“好了?”
“……好了。”
付展漫不经心踩着路边的小石子,“这方法还挺有用的,下次也这样。”
江一顺:“……”我谢谢你,但我憋得真的很辛苦,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我来遭这些罪啊!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周围时不时能看见一些游客,他们面若呆瓜,神色麻木得不像是行走于天地间的活人,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树影戏……树影戏……”
江一顺心念大动,周身气质立刻转换,恹恹的样子似是要去追逐他们。
付展此时也自顾不暇,这简直是他此生听过最能折磨人的声音,可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解决方案,只能被这些即将异化为人形树的人牵着鼻子走。
经过两场树影戏沉淀,不用那些人诱惑,江一顺就会紧紧跟上去。平日里总是泛着光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色,呆呆地跟在人群后。
付展的眼神也变得混沌不清,意识在两种状态中沉沉浮浮,整个人看着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他的双腿开始无规律地乱晃,在地上踩出弯弯曲曲的痕迹,顺着暗灰色小道亦步亦趋前往。
两人跟着他们回到江一顺刚刚待过的戏馆。